娜塔爾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人類邁向宇宙以來，規模最慘烈的一場危機，才剛剛落幕。
可真正讓人頭疼的，從來不是正面廝殺，而是戰後這堆爛攤子。
“唉……張尋，你就不能安分一會兒？我手頭的破事已經夠多了。再鬧，我就讓趙婉洋給你斷電。”
一抹泛著淡藍的人影從牆壁中緩緩穿透而出。
“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這副鬼樣子，胖成球也就算了，還不能跟任何有機物接觸。再不靠精神離體晃悠，我非得被關瘋不可。”
娜塔爾按著眉心，煩躁地掃過眼前的情報。
戰後期，硼基艦隊的規模直接被削至六位數，看似只比原先的九位數少了三位，可消失的，卻是一個帝國文明億級的作戰單位。
若不是最後人類艦隊能源瀕臨枯竭，又有殘餘蟲族不斷襲擾，本可將其徹底全殲。
但高層會議上，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逃散的硼基艦船不足為懼，真正要命的，是戰後收尾。
以人類艦隊的體量，幾顆礦產行星與行星帶根本填不滿缺口。
絕大多數艦船，都是靠回收戰後殘骸撐起來的。
此刻這片宇宙裡漂浮的，是人類半數的家底。
更不用說那具龐然如星辰的殘骸，其中封存的技術，足以讓任何一個文明一躍登頂。
張尋懸在半空，懶洋洋地擺出仰泳的姿勢。
“別瞅了，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物資都拖走。讓老吳派太空要塞過來，先把死星拖走。剩下的，能撈多少算多少。”
“可裡面的技術……”
“沒辦法。能銷燬就銷燬，不能銷燬，就只能賭別人破解不了，或是我們更新得足夠快。”
戰場是勝利者的盛宴，也是豺狼的自助餐。
人類以千萬級戰艦的代價，打贏了這場帝國級戰爭。
在近乎全殲敵軍的情況，自身仍保留下近半戰力，即便其中有第三方勢力介入，這份鋒芒，早已引來無數貪婪的目光。
儘快撤離戰場，成了人類聯軍的第一要務。
可搜救散落人員、回收關鍵資源，又讓所有人進退兩難。
能透過精神連線直接從天問分機獲取資訊的張尋，自然清楚娜塔爾在愁甚麼。
“聯軍那邊，還是沒有黃鴻和柚萊茵的訊息？”
“沒有。如果……他們……”
“沒有如果。那老小子開的是最先進的 VF戰機，連半個光年都撐不住，老子回頭就讓他去掃廁所！”
娜塔爾對張尋這副嘴硬的模樣，有些無可奈何。
人類艦隊的撤離已經進入倒計時，所有能動的人手也已全都撒了出去，搜救任務連馬庫斯那鐵腦袋都被拉去當顱骨伺服用了。
艦上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員，就只剩醫療艙裡昏迷不醒的倒黴蛋們了。
“實在不行，先讓老傢伙派三艘太空要塞護送死星先走。
讓他們故意朝太陽系方向航行，再立刻轉向格利澤星系基地。把那些豺狼全都引去我們的地盤，遠征軍在那邊休整，招募兵也能借著這層掩護撤回任務空間。”
娜塔爾眉頭微蹙：“要是有愣頭青非要沿著我們第一條航線追下去呢？”
“問題不大。
航線偏個二十五度，跟太陽系就能差出四五個光年。
那邊又沒有我們的活動痕跡，就算再頭鐵的二愣子，看見其他追擊咱們的勢力，也會跟著掉頭。”
娜塔爾也明白局勢緊迫，無奈輕嘆一聲：“好吧，我會通知吳將軍，不過順便提醒你下，吳夫人找過來了。
你借我身份打小報告的事，吳將軍已經知道了，雖說他被吳夫人收拾了一頓，但你……”
張尋沒料到自己借娜塔爾名義告狀的操作這麼快就暴露。
反正那老傢伙的高度已經從青少年，淪落到只能靠嬰兒車代步的地步（義體備件徹底耗盡），目的也算達成，他便大大咧咧道：
“切，因為他我損失這麼大，坑他倆零件怎麼了？”
“可惜，沒了天問，那邊的監控根本入侵不了，不然高低給他錄個現場小電影，在拍幾張現場照片出來。”
娜塔爾將和張尋商議的內容整理完畢，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是是是，你厲害，你們倆真是臭味相投。
吳將軍那邊也說，要不是你現在碰不得，高低要用你踢一場別開生面的足球賽。
當然，也可能是BBQ烤肉派對。”
“我屮，該死的老傢伙，居然敢惦記我的肉體？不成，我還得再坑他一次！”
對於現在張尋這跳脫到沒邊的性格，娜塔爾也是有些沒有辦法。
按趙婉洋的說法，這是精神脫離肉體後，失去了激素的約束下，精神體想到甚麼就會去做甚麼，基本談不上有甚麼條理或是理智。
就在娜塔爾搖頭準備將商討的內容發出時，半空中的張尋忽然轉頭。
“告訴老東西艦隊撤離，我們要墊後，讓沈玥歆駕駛另一艘戰列艦在前領航。”
說完，那道淡藍色的人影便氣沖沖地轉身離開艦橋，方向似乎是整備艙。
娜塔爾無奈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在原定計劃中添上了殿後請求，下方還附上了在戰場佈設探測器與逃生人員用的微型補給站方案。
很快，人類近千萬艘殘破戰艦開始陸續撤離戰場。
除了那顆萬眾矚目的死星殘骸外，就只剩殿後的搜救艦群，仍在死寂的廢墟中徘徊。
此刻，太空廢墟深處，一艘小型飛船內。
幾道忙碌的身影，正聽候一名戴眼罩的男子指揮。
“我說，你就真感應不到老黃的位置嗎？我們都跑這麼遠了，連最初的埋伏點都去過了。救了這麼多人，怎麼就一點老黃的訊息都沒有？不會真……”
“閉嘴，該死的馬彪斯！你這張嘴遲早惹毛艦長，你別忘了，他現在可沒多少人類理智，到時候把你當糖豆嚼了，可別怪兄弟們沒提醒你。”
身穿升級改造工程師服的，正是後來加入俠盜小隊的艾薩克。
英威身懷原力，在眾人中尋人有著天生優勢，即便十次感應只中三次，在如今的情況下，已是驚人的機率了。
正拄著一根有些破損金屬杖的英威，對自己這位同伴實在有些無語。
他明白馬彪斯並無惡意，可當在張尋無法保持人形且人性淡薄到極致的情況下，這種犯忌諱的話真有可能惹怒他。
“我與原力同在，原力與我同在，一切皆為原力所願。
黃兄與柚萊茵未死，我能感知到，只是他們當初深入敵陣過深，又在趙婉洋的科技掩護下完全隱匿，想找到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馬彪斯關上敞開的艙門，將一艘救生艙拖回艙內，隨即掀開頭盔。
“時間，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現在墊後的就只剩我們這支艦隊了，再拖下去，他倆就真只剩‘時間’了。”
他將救生艙中的遺體抬出。
除了兩具被碎片貫穿艙體而亡的乘員，艙內還有一人生命體徵微弱到幾乎消失。
若不是那人穿著艙外服，恐怕早已死在冰冷的宇宙裡。
所有人都清楚，VF與高達的駕駛艙再堅固，維生物資也並非無限。
更何況柚萊茵當時機體大破，能否在轟炸中存活都是未知數。
而單機衝入億萬敵陣的黃鴻，最後傳來的訊息，也是自己被敵軍鎖定展開逃亡。
即便他的VF搭載了增程裝置，可在無休止的追逐戰下，能源也會所剩無幾。
廣袤的宇宙，本就不是戰機這種單位能獨自闖蕩的。
這同在地球上單車闖入無人區一樣，生還希望渺茫到令人絕望。
“滋——滋——各搜救單位注意，各搜救單位注意！艦隊在兩光年外發現大量不明目標，所有人員立即返航，重複，所有人員立即返航！”
艾薩克望向光屏上黃鴻與柚萊茵的狀態標記，兩個刺眼的‘失蹤’，說明兩人仍未被任何小隊找到。
無論他們是落入異族之手，還是永遠留在深空，都意味著他們將失去這兩位戰友。
船艙內的氣氛低沉到窒息。
就在這時，那名被救的傷員低低呻吟了一聲，像是在宣告自己還活著，又像嬰兒般，乞求著活下去的機會。
馬彪斯瞥了眼對方結滿冰霜的頭盔，粗暴地將人抬起，毫不溫柔地扯下頭盔，隨手扔進一旁的維生艙。
“媽的，老子不想就這麼回去。
英威，再試一次，這次我跟你打配合，說甚麼也要找到黃兄和柚萊茵。”
艾薩克見狀，也關掉反覆播報的通訊，看向其他人。
“你們倆快點，我這邊儘量提速。實在不行，我試試直接飛回格利澤。”
所有人都給了他一個白眼。
飛回格利澤？
主力艦隊躍遷過來都用了半個多月，就這艘拼湊得連護衛艦都算不上的小破船，想飛回格利澤星系？
他怕不是想要在飛船外掛魚雷引擎吧？
很快，英威就與馬彪斯十指相扣，以一種兩人都覺得噁心的姿勢緊緊貼在一起。
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原宇宙裡本就沒有迷地原蟲，不近距離接觸，兩人的原力便無法相互增幅。
可就是這種有些好笑的姿態，整個飛船中卻沒有一個人發出嘲笑聲。
隨著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兩人同時開口，聲音重合在一起。
“去那邊的方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