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吶...
穹略微遲疑,他沒有如第一道問題那般果決的做出回答。
而是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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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遠在天幕之外。
那身處學院,正與學生進行辯論的柏拉圖。
卻忽然笑了起來。
“完美的夢境麼”,柏拉圖看向周圍的學生,“如果是你們,你們會如何選擇呢?”
可不等學生們回答。
他便自問自答起來。
“何等誘人的陷阱吶,簡直就是狄奧尼索斯手中,那令眾神陷入酣睡的蜜酒”
“看似美妙的滋味背後,卻是無垠的深淵”
柏拉圖毫不猶豫的做出了自己的回答——拒絕。
無論這假設中的夢境是多麼美好,多麼真實,他都不會去往那裡。
只因早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就已經回答了與之類似的問題——【洞穴寓言】
多麼相似啊。
那些拒絕相信光明,只願駐足洞內的囚徒,不正是沉睡在這夢境中的人嗎?
“沒有生離死別,每個人都能收穫應得的美滿...”,柏拉圖拿起桌上的蘋果,站起身來。
這句話裡的邏輯漏洞簡直太多了,甚至他都不知要從何開始反駁了。
甚麼是【應得】?
是由那些選擇進入夢境的人去決定,還是由夢境的編織者決定?
“假若是前者,那這些人要如何知曉自己應當的幸福是甚麼呢”
畢竟——如果一個人生活在永恆幸福的樂園中,那不曾知曉苦難的他,要如何知曉自己所處的環境是幸福呢?
“如果是後者...哈哈,那與其說是應得的,不如說是被施予的”
因為在這話語當中,早已設定好了【應得】的概念、
待在其中的人們,並非是自由的魚兒。
而是一群被圈養的羔羊,在啃咬著名為【幸福】的青草。
牧羊人在高喊,這青草是多麼肥美啊,我親手為你們種植,你們只需吃下就身處幸福中。
你假設了一個完美的夢境,卻將與之對應的災厄和苦難抹去,導致人們被光芒刺瞎了眼睛,甚至都無法認知到幸福。
那並非是驅散黑暗的光,而是刺盲了眾人雙眼的尖錐。
“所以...”,柏拉圖朝手中的蘋果輕輕咬下,隨後與穹一同做出了回答——【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活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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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這些辯論性的話語之外。
或許有這麼一句話,最能引人共鳴。
夢境再怎麼真實,其本質也不過是一場夢。
既然是夢,我們總是要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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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幕中。
“無論如何,都不願活在夢中麼...”
聽到穹的回答後,黃泉默默將之重複了一遍。
但她並未作出評論,使得人們都無法判斷她是否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
“那...倘若這美夢註定支離破碎,任何事物都將離去——朋友,親人、陌生人”
“然後是輕快的風、飛翔的鳥兒、群星...最後是你自己”
“每一個人,他們記憶中的每個人,那些笑容和眼淚,完成與未能完成的約定...最後都將邁向既定的終局”
【如果在啟程之初,你便已知曉此行的終點——請問,你還會踏上這段旅途嗎?】
“當然”,面對這個問題,穹的臉上浮現出了那熟悉的笑容。
他又一次毫不猶豫的做出了回答,也是那一如既往的回答。
“我會義無反顧地開拓下去——!”
瞧啊,又一次。
在抵達翁法羅斯之前,在經受永劫輪迴之前,在接受那智識詰問之前——!
踐行開拓的無名客,便早已做出了回答。
正如開拓本身,他從未改變。
“不必著急作出決定”,可眼前這位“巡海遊俠”對於這份答案,並沒有特別滿意,“我說了...答案並不重要”
“聆聽、觸碰、思考,由此你將獲得感受——珍惜它,憑藉感受,我們做出選擇”
不,準確的說...
她似乎是認為此刻的穹,不過是對於虛幻的問題,做出了虛幻的回答。
只有經歷了那特定的時刻後,才能做出真正遵循本心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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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
面對黃泉講述的這番話語,人們很自然便聯想到了鐵墓一戰裡,博識尊對穹發出的詰問,
那位智識的星神,也曾發出同樣的問題,來詢問開拓。
“命運就如絲線般,看似嘈雜的無跡可尋,可在某一刻總是能感受到它的連續性”
“不過,嗯...應該就如這位女士所講的一樣”
“到那一刻,穹才經歷了真正的蛻變吧”
但丁如此思索著。
他想起了當時寰宇遭鐵墓摧毀後,穹與帕姆相見的那一幕。
【祂也和你一樣,站在道路的起點猶豫不決】
就連開拓的星神也曾猶疑。
“真是越來越像了”,但丁感慨道。
到目前為止,他只見過翁法羅斯的故事。
因此,在回過頭審視匹諾康尼的記憶時,便越發感到熟悉。
嗯,就像是拽著線頭,一點點理清故事脈絡一樣。
有跡可循。
“在他乘坐列車在星海中遨遊的時候,也是開拓種子逐漸生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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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黃泉看向穹,“請問...你還記得我嗎?”
“...我似乎在哪裡見過你”
“我明白了”,她微微點頭,平淡的面容上罕見的浮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多麼有趣啊。方才那一瞬間,彷彿有千百萬個相似而不相同的你,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嗯,這的確是最後一個問題了,謝謝。但我們都還有各自的路要走,所以就此別過吧”
“金色的美夢要開始躁動了”
黃泉望向天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壁障,看見了甚麼無形的存在。
“在接下來的長夜裡,你恐怕會遭遇許多挫折,見證眾多悲劇,最後...目中所見只餘黑白二色”
“但請相信,在那黑白的世界中會有一點紅色稍縱即逝,在你做出抉擇之時,它必將再度示現...”
悲劇,黑白,紅色。
這是甚麼意思...
穹剛想開口詢問,便被黃泉打斷。
不,更為準確的講。
是他的身體變得遲緩,彷彿時間的流速變慢了一般。
穹站在原地,看著黃泉從自己身邊走過,遠去。
而他只能極其緩慢的轉身,想要令目光追上她的影子。
“而你,要仔細咀嚼其意義”
“然後——回到清醒的世界去”
話音未落。
一行黯淡的血淚自黃泉的眼角滴落。
忽然,穹的身體察覺到了遲緩而來的攻擊。
一股無形的力量貫穿了他的身體,全身上下迸發出巨量的血液。
彷彿在一瞬間,遭至了無法計數的斬擊。
【啊,原來並非是時間變得緩慢,而是那速度極致的快】
“我們都將在那裡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