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繃緊肩背,重心微沉,解放鞋在溼滑的地面上碾出半圈極細的沙沙聲。就像獵豹捕食一般彎起了自己的脊背。
五六十米外,王復海的身影在巷口的路燈下短暫地亮了一瞬,眼看就要踏入那條最窄的巷子。
前面的人影已經走到巷口,大老王瞬間打直了彎曲的脊背
就是現在!
大老王彎曲的脊背在瞬間彈直,解放鞋底在溼滑地面上猛地一蹬,碾出一聲極短促的摩擦音,大老王整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弓弦彈射出去,貼地掠出陰影的邊緣。
就在大老王快要加速到頂點的瞬間,他眼角忽然捕捉到一道極淡的熒光。
那光一閃即逝,微弱到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以為是雨幕中的幻覺,但大老王的動態視力在多年的夜戰中被磨礪得極為敏銳。
“嗯?老巢特製的熒光粉?”
大老王的動作遲疑了一瞬。就是這一瞬,腳下的節奏斷了半拍,整個前衝的勢頭也慢了下來。
一隻手,趁機從他背後伸了出來,不輕不重的扣在他的手腕上。
大老王的右臂在即將發力的臨界點上被硬生生鎖住了半拍,動作鏈瞬間斷開。大老王瞳孔驟縮,肩背本能地往後一頂,左手已翻成掌刀,卻在餘光掃到那人領口徽章的同一剎那收住了力。
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身影不知甚麼時候無聲無息地貼近了大老王身後不到一尺的位置。來人帽簷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同志,別動。”
接著,來人迅速的拉開雨衣,一道熒光再次出現:
“命令!”
“行動取消。所有人,立刻撤回!不得驚動目標,不得留下任何監視痕跡!重複,立刻撤回!”
扣在腕上的手鬆開了。那人沒有多解釋一句,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隱入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
大老王站在雨裡,右臂還保持著剛才即將發力的姿勢,雨水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王復海的影子已經拐進了窄巷,消失了。
命令。取消。撤回。
六個字,像六記重錘,狠狠砸在大老王的心頭。他甚至可以“聽”到,前方不遠處那個拐角後,王復海那鬼祟的腳步聲正在迅速遠去,即將消失在雨夜迷宮的更深處。
獵物近在咫尺,利刃已經抵近咽喉,卻要被強行收回。
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煩躁和怒意,瞬間湧了上來,又被大老王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按了下去,壓在喉嚨深處,化作一聲無聲的沉重吐息。
若是放在以前,在老巢總部當班,負責經營某條漫長戰線的時候,接到這樣的命令,大老王絕不會如此焦躁,甚至可能會更加的期待後續的指令。
因為這明上面有更深的考量,有更大的網在張著。他習慣於潛伏,習慣於等待,習慣於在漫長的黑暗中編織陷阱,看著獵物一步步自己走進來,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冷靜地收網。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去跟那些魑魅魍魎慢慢耗。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的身後,是江夏!
是那個腦子裡裝著驚世駭俗的藍圖,手裡握著別人沒有的技術,卻總在熬夜,總在拼命,對身邊人掏心掏肺得好似有點“呆”的年輕總工。
自從大老王回答過那位工程師,自己選的是那條路以後,大老王覺得自己餘生的路,就已經和這位年輕工程師繫結了。
任何會對那位工程師產生威脅的東西,都將是他的敵人!
但命令就是命令。
老巢的鐵律,第一條就是絕對服從。尤其是在這種涉及更高層面佈局的時刻。
強行壓下胸腔裡翻騰的火焰,大老王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王復海消失的巷口,然後,他沒有任何猶豫,對著黑暗中的同僚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收到,執行”,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迅速脫離了當前的位置。
集結點設在三條街外一處廢棄的倉庫裡。鐵皮棚頂被雨水敲得叮噹作響,嗡嗡作響的燈泡,在頭頂微微晃盪,把在場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一搖一擺。
大老王到的時候,倉庫裡已經聚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貨箱旁邊,個個都帶著被命令強行打斷行動後的沉默,但每個人臉上沒有怨言,只有沉默。
那種經年累月淬鍊出來的、不需要多餘解釋的紀律感,是他們之間唯一需要流通的暗語。
帶隊的是一名面孔陌生的中年男子,氣質精幹,目光銳利。他掃了一眼集合完畢的隊員,最後目光在大老王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上面對那人另有安排。抓捕行動延後,恢復監視!”
“現,進行重新編組……”
大老王耐心聽完,在輪到自己名字時平靜地開口:“我這邊還有原本的任務,江夏同志的安全需要保障。撤離命令我執行了,接下來我歸隊,繼續執行原定任務。”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甚麼,最終只是向他敬了個禮,低聲道:“辛苦了,王隊。這邊有我們,你放心。”
大老王轉身推開倉庫的鐵門,重新走進雨裡。
大老王沒問撤離的原因,因為是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老巢不會解釋。
在他們這一行,命令和原因從來不是同時抵達的。先執行,後理解。有時候永遠不解釋。
但大老王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走出去十幾步,確認集結點的人看不到他之後,腳步陡然加快。
狂奔!
狂奔!
像當年志願軍第38軍113師那樣狂奔!
解放鞋踩在積水裡,每一步都濺起半人高的水花,積水倒映著路燈碎光在他腳下反覆破碎又拼合。
大老王的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與奔跑的節奏,與嘩嘩的雨聲混在一起。
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追上他!解決他!
威脅,必須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