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巷子沒有岔路,王復海逃竄方向是固定的。
雖然耽擱了幾分鐘,但以大老王的腳程和對地形的熟悉,未必追不上!至於命令……命令是取消抓捕行動,撤回人員。
針對的是這次的行動小組,而他,大老王,在這個行動小組的身份僅僅是外援而已.
別忘了,大老王的正經身份,可是江夏的帶刀護衛!
一切對江夏有威脅的,都是大老王的敵人。
理由就這麼簡單。
他不管上面的命令是出於甚麼全域性考慮,那些都是遠端排程者關心的事。他關心的人就在思南路那棟小樓裡坐著,對著檯燈熬夜畫圖,累了揉揉胳膊,連飯菜被人原封不動端回來都沒注意到。
如果讓王復海這條毒蛇繼續逍遙,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打算抓了!
抓了還要審訊、關押、移交,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滲透、被拖延。
他打算讓王復海人間蒸發。
這樣就算特務還有甚麼後續計劃,最起碼也能讓整個鏈條銜接不上。等敵人再增派人手,說不定呆毛崽的快艇都建好了。
你可別說大老王又上頭了,想要爭奪禁閉榜榜首的位置。他這麼做,是有據可依的。
上級下達給他的指令,措辭他倒背如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江夏同志的安全。
甚麼叫“不惜一切代價”?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這不是寫在檔案上的套話,這是把一個人的命交到了他手裡,順帶給了他一把刀,告訴他:
該用武力的時候,就用!
於是,在他大老王的字典裡,這個“一切”不止能代替他的命,更包括他此刻要做的事。
哼!誰說盾牌就只能杵在地上,等著敵人的匕首戳到臉上再擋?
那是木盾,是死盾,是他練習搶灘登陸那會兒最瞧不上的慫包打法。他大老王從來只認一個理——把危險消滅在它還沒靠近之前,把伸過來的爪子一刀剁在半路上,才是一個好盾牌應該做的!
那些蹲在後方指手畫腳的人,會在檔案上畫圈的人,他們懂甚麼叫“不惜一切代價”?
他們不懂。
他們以為代價就是多派幾個人站崗,多寫幾份應急預案。
可大老王懂。
代價就是,必要的時候,他來做那個不講規矩的人。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絲打在大老王的帽簷上炸開細碎的水霧,模糊了他的視線,卻絲毫沒有降低他追擊的速度。
巷子兩旁的建築在雨幕中變成了幢幢黑影,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透出微光,很快又被他甩在身後。
大老王的呼吸沉重,但解放鞋的每一次落地都堅實有力,像一頭追尋獵物的獵豹在密林中穿行。
雨水順著他雨衣的下襬往下淌,在身後留下一路水漬,轉瞬又被新的雨水沖刷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終於,前方雨幕裡再次出現了那個瘦小聳肩的影子。王復海提著舊帆布包,步伐不緊不慢,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是逃過一劫,也不知道身後有個在黑暗中狂奔的人正在縮短距離。
大老王心中一寬,放慢了腳步,重新拉開距離,隱入陰影裡。
單純的讓人蒸發,可比抓捕要來得容易——不用考慮活口,不用考慮押送,只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點耐心,大老王還是有的。他一邊跟著王復海,一邊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前面的巷子拐過去就是思南路,路兩邊全是成排的香樟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路燈間隔也大,視線死角多,下手方便。
嗯?
思南路!
大老王的神經緊繃了起來。
江夏的住處,就在這條路上!73號!
王復海,這個剛剛從抓捕邊緣溜走的可疑分子,在繞了一個大圈子後,徑直來到了思南路?!
他想幹甚麼?
巧合?
不!
不可能!
一股莫名的寒意,夾雜著沸騰的殺機,瞬間席捲了大老王的全身。
看來,還真留你不得了!無論你是來踩點、來傳遞資訊、還是來執行甚麼更直接的任務,你的終點,就只能是這裡了!
大老王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萬載寒冰。他不再考慮“蒸發”的地點是否完美,此刻,此地,就是最佳的處刑場!
只見大老王身形微伏,肌肉再次繃緊,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就要向前撲出……
突然,王復海停住了腳步,只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開啟了一棟別墅的後門。門閂咔嗒一聲輕響,那瘦小的身影一閃就進去了,門隨即合上,只留下一線微弱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雨地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大老王硬生生剎住了撲出的勢頭,身體緊緊貼在拐角處冰冷的磚牆上,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不斷流淌。
他打量著這棟別墅,紅瓦雙坡屋面,外立面爬滿了枯藤,在後門的燈光下像一尊蹲伏在雨夜裡的沉默巨獸。
這別墅離73號只隔了幾條弄堂,步行不過二十分鐘。離江夏的住處,太近了!
近得讓大老王后槽牙發癢:魔都老巢分部是幹甚麼吃的!
讓這樣一個據點,堂而皇之地開在重點保護物件眼皮子底下,還是這種帶院子、有前後門的獨棟別墅!
看王復海開門的熟練勁兒,那後門指定不是臨時通道,而是日常使用的出入口。
這鬼地方存在的時間,恐怕不短了。
要是在以前,大老王大概已經翻過院牆摸進去了。憑他的身手,摸一棟小別墅不是難事。
後院那棵老香樟,粗壯的枝椏囂張地伸向二樓一扇沒關嚴的窗戶,簡直是天然的梯子。摸進去,一層層清理,用刀子,用繩子,用一切無聲的手段,把裡面的“耗子”一隻只揪出來,掐滅。
他有這個把握,也有這份冷血。
怎麼辦?進,還是不進?
肌肉記憶在咆哮,催促他行動。但雙腳,卻如同焊在了潮溼的地面上。
現在不同了。
“我想陪在大家身邊,從過去一起邁向明天……所以,大家都要好好的……”
這是大老王每次離開江夏身邊執行某些不可說任務的時候,呆毛崽經常說的一句話。
也許是為了增加說服力,每每這個時候,也總能從江夏口中聽見他描繪的“明天”。
那是一個正在經歷偉大復興,不再受人欺負的,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桿的明天。
人經不起唸叨……
聽得多了,大老王這個從血與火中爬出來的漢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想要親眼去看看自己兄弟描述那個“明天”……
那個被江夏描述的未來,大老王真的想親眼看看。
所以,他想活著,想保護好江夏,然後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