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真的這麼順利？”江夏接過那張紙，有些喜上眉梢。
雖然從那個壞女人嘴裡已經模糊得知了訊息，但總歸是從正規途徑聽到上面在考慮自己的建議，更穩妥一些。
溫潤老者這次秘密出海一定是順利的，他從不懷疑這一點，可他還是想給這位一心為民的前輩最好的東西。
畢竟自己這個小蝴蝶翅膀猛扇，會引起甚麼連鎖變化，誰都說不準！
就是不知道自己獅子大開口要了那麼多外匯，上面到底能批覆幾成。
誒嘿，你看，經歷了這麼多事，呆毛崽也會打馬虎眼了，其實他計劃裡，只需要弄個三艘出來，就足以完成這一次的秘密任務。他說同時建造那麼多艘，也就是為了保證一個冗餘量罷了。
展開紙張，上面一行遒勁有力的字浮現面前。
江夏的目光掃過去，第一眼就被那字跡本身吸引了心神。
字跡好熟悉啊，筆鋒不張揚，但每一筆的起落都帶著一種堅決，像是用刀尖在鋼板上刻出來的一樣。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為甚麼覺得這字跡眼熟，大腦已經被紙上的內容拽了進去。
“江夏同志之心，可昭日月；其所慮之事，亦關國防。然國家外匯，關乎國本，使用須嚴格依規，接受監督。
快艇計劃，可交由滬東廠及有關部委，依緊急戰備程式論證，若確屬必要可行，則由計委、總參、海司會同財政部，在年度預算及特別經費中統籌解決，按既有財經紀律執行，確保專款專用，接受審計。
前期自法方所獲款項，除預留必要之專案啟動及技術引進經費（可酌情給予一定靈活性）外，其餘大部，仍應繳入國庫，統一排程，支援國家更大範圍之建設。
此事，望江夏同志理解，並以其才智，於既定框架內，繼續為國效力。”
(ΩДΩ)！！！
這就是你說的透過了？
(個_個)!!
小劉秘書，你最近的文字功底有點下降啊！
這不明擺著說，心是好的，事是重要的。但錢，尤其是那筆江夏視為啟動關鍵的，從高盧雞身上好不容易“薅”下來的外匯，大部分要上交國庫。
小劉秘書無視江夏憤怒瞪來的牛眼，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朝那張紙努嘴，意思是讓他翻過來看背面。
江夏把紙翻了過來。
背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八個字，跟正面那副嚴肅公文的語氣判若兩人。用的是毛筆，墨跡飽滿，筆勢帶著一股行雲流水的快意……
“專案透過，按計劃實施。”
江夏把紙翻到背面，這八個字撞進眼睛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了半秒，然後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但緊接著，他看見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不是公文那種正楷，是行書，墨跡比上面那八個字淡一些，像是寫完正文之後擱了筆，想了想又提起來補上去的。筆畫之間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意。
“江夏同志，你為遠行計，我知之。慚愧慚愧。此情可感，然國事為重，制度不可廢。勉之，慎之，成之。保重身體，勿負厚望。”
落款處那個簽名，江夏盯著看了足足三秒鐘，腦子裡某根弦“錚”地一聲接上了。
他想起來了。
自己的那張照片，還有曾經做過的試卷，那上面的字型不是跟這個一模一樣嘛！
不，還是有不一樣的，畢竟這張紙上面，明確的寫了江夏的名字，而且，還寫了對他的期望。
開心！
人遇到了驚喜，那是真的會愣在原地的。
江夏就是這樣。
但，他的手卻彷彿有了自我意識一樣動了起來。一隻爪子熟練的伸進那永不離身的挎包，從隨裡面翻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封面是硬紙板的，還沒有寫過一頁。
再把那張紙小心地展平，對齊筆記本的中縫，緩緩合上。紙頁嚴絲合縫地夾了進去，露出一個整齊的邊緣。
然後再把筆記本端端正正地收進了隨身空間裡。
墨寶收集，加一。
大老王也從江夏肩頭看見了這一行字，現在，他也只是陪著小劉秘書一起對呆毛崽露出姨母笑。
“不愧是我兄弟，居然能被那位用這種私人語氣感謝！”
大老王在那位老人身邊待的年頭不算短，輪轉護衛的時候見過多少檔案從老人案頭經過……
表彰信、慰問電、嘉獎令，每一份的措辭都工工整整、滴水不漏，該誇的誇，該勉勵的勉勵，條條框框碼得齊齊整整。
老人待人溫和是出了名的，但公私分得清，那些文字再親切，也是以公事的名義寫的。可今天紙上這行字不一樣。
沒有公文格式，只有同志字尾，語氣卻是私下裡跟自家晚輩說話的語氣，裡頭還帶著“慚愧”兩個字。
能讓這位老人說出“慚愧”，這份謝意得有多重！
大老王心裡有數，小劉秘書心裡也有數。
不，應該說小劉秘書也是第一次見老人寫了專案透過後，還特意補了一句私人感謝。
這還是溫潤老者被他的老朋友說服了過後，批覆完成，思索半天才又重新加上的。
彷彿是覺得“專案透過，按計劃實施。”這個措辭太冷，非得再加一行自己的話才能睡得著。
這種寫法的批件，他是頭一回見。
三個大男人湊在一起嘿嘿嘿傻樂了半天，江夏才想起正事。
這開始的批覆明明是要把外匯往回收的，怎麼最後又放行了？他扭頭看向小劉秘書等待著解釋。
小劉秘書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彙報，反而有些急不可待的舉起手中的食盒：
“快中午了，要不要先吃點。”
“這裡面可是紅燒獅子頭哦！”
那食盒通體由細密的竹篾手工編織而成，紋路規整密實，邊角處鑲著打磨光滑的實木包邊，提樑是兩根圓潤的竹柄，上端鉚著黃銅環襻，既結實又雅緻。食盒分上下三層，盒身還繡著淡淡的暗紋，看著就透著一股溫潤的煙火氣。
小劉秘書知道江夏不會拋開自己的同志離開，直接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笑呵呵掀開了上面的那塊小花布：
“忙了這麼久，餓了吧？快來吃，別一會又暈了……”
“這下子，咱們前面的約定算是履行了哦！”
花布掀開，一股混合著油脂和醬香的溫暖氣息，迫不及待地飄散了出來，在這瀰漫著消毒水氣味和緊張情緒的醫院走廊裡，顯得格外真切而誘人。
額……
是不是有些不妥？
江夏當然知道小劉秘書嘴裡的約定是甚麼，也知道這裡面的飯菜肯定是那位做的。
但看了看一旁還掛著“手術中”紅牌牌的手術室，江夏伸出手，在食盒上方輕輕煽動了兩下。
一股更鮮活的香氣隨著氣流湧起，撲入江夏的鼻腔，那是溫暖而紮實的家的味道……
江夏貪婪地吸了一口這香氣，彷彿要將它和那份關懷一起儲存在身體裡。
然後，他輕輕將飯盒蓋子重新蓋上：
“獨享美食，總覺得缺了點甚麼。好東西，得和一起流汗拼命的同志分享……”
“等孟超醫生他們得勝歸來，一起同享，豈不快哉？”
小劉秘書又露出姨母笑，撫掌大笑：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