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小劉秘書肅然站立。和一旁的小戰士來了個一左一右。雖然從話筒裡聽了一耳朵，明白屋內的人正在商量那個讓他煩惱的事，但此刻小劉秘書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狂喜，再到無比的錯愕。
狂喜的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那位一錘定音，江夏的計劃有救了！首長出海的安危，多了一份保障！國家海防，也可能因此多了一分力量！
錯愕的是……誰？到底是誰？動作這麼快？
江夏自己爬起來發的帖子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小子累過頭了，你就算在他跟前放爆竹他都不會醒，而知道這個計劃細節的人極少，除了江夏、自己、兩位首長，就只有……
難道……
……
思南路73號，二樓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幾縷，落在院子裡那幾株晚熟的月季上。大老王蹲在椅子上，屁股挨著椅面，兩條腿曲著，膝蓋頂著桌沿。
他伸出那根粗得像蘿蔔的食指，在鍵盤上一個鍵一個鍵地戳。戳一下，螢幕上的字跳出來一個。他低頭看了看，又戳一下，又跳出來一個。
戳得慢，但每個鍵都按實了，沒按錯。
時不時的，大老王還要停下來，心裡默唸拼音到底該怎麼拼：“z—a—o，早。s—h—a—n—g，上……”
這臺大黃二代，江夏從來不把它當寶貝。那小子用完了隨手一推，蓋都不蓋，有時候還往上擱搪瓷缸子，缸底的水漬在機殼上留一圈黃印子，他擦都不擦。可別人不一樣。
在其它地方，這種機器每天有人擦三遍，鍵盤縫裡的灰用軟毛刷子輕輕掃，螢幕用鹿皮蘸酒精擦，擦完還對著光看有沒有水痕。
上次這臺大黃二代借給華擎同志那邊的研究所用，還回來的時候連包裝箱都用帆布包著，生怕磕了角。
在那些人的眼裡，大黃二代比自家的腦袋還金貴。
大老王跟他們不一樣。他跟了江夏這麼久，早看慣了這小子拿高科技玩意兒墊桌腳的樣子，自然也沒把大黃二代供著。那根粗糲的食指翹著，在鍵盤上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每一指頭下去，都恨不得把鍵盤戳個窟窿。鍵帽被他按得啪啪響，聲音大得像在敲釘子。
一個鍵按下去，螢幕上冒出一串字元。大老王低頭一看，臉黑了。三個鍵同時被他的指肚壓住，出來一串亂碼。
“這他孃的。”大老王把手抬起來，甩了甩，盯著那個對他來說有些小巧的鍵盤，“這鍵盤，以後能不能讓小江做大一點？我這手指頭一下去就摁兩個，出來一串字。太可惡了。”
旁邊幫忙的徽章戰士忍不住了。雖然江工一直跟他們說，機器拿來就是用的，但是看到大老王如此“粗暴”對待這個寶貝蛋，還是心疼得眼角直跳。
“王哥，要不還是我來吧。”戰士往前湊了一步，聲音不大，帶點試探。
“你？”大老王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會用這玩意兒？”
年輕戰士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手指靈巧地在空中虛按了幾下，彷彿在彈奏無形的琴鍵，點點頭：
“嗯吶！江工抽空教過我們幾個常用的指法和輸入技巧，說是……嗯，叫‘效率工具’，得掌握。這打字，也是有訣竅的！”
“真有訣竅？不是蒙我？”
戰士沒說話，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半截手腕。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大黃二代前面，手指搭在鍵盤上。
五指張開，指腹輕輕搭在鍵帽上，左手小指擱在A鍵，無名指擱在S鍵，中指在D鍵，食指在F鍵。右手的位置倒過來，從J、K、L依次排開。
大老王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甚麼時候學會的？”
“嘿嘿嘿，練著練著就會了！”
嗨！也就是跟在江夏身邊了，要是換做其他地方，大黃二代讓你看一眼都算是人生贏家了。
只見那年輕戰士的手指，彷彿被賦予了某種奇特的韻律，不再是僵硬地“戳”，而是在鍵盤上輕盈地跳動、滑動。十指分明，各司其職，敲擊聲從之前沉重斷續的“咔、咔”，變成了連貫而富有節奏的“嗒嗒嗒嗒……”彷彿驟雨敲打芭蕉，又像是熟練的報務員在傳送一份長電文。螢幕上的游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右移動，一行行文字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流暢地浮現出來。
“這……這是啥手法？” 大老王看得有點懵，這速度，比他剛才快了十倍不止！而且看起來毫不費力，行雲流水。
年輕戰士全神貫注，手指翻飛，頭也不回地答道：“江工教的，說是一種……嗯，科學化的打字指法。他管這叫……對了，叫‘焚訣’！”
Σ(⊙▽⊙a！！
我到底錯過了甚麼？
這小子咋就沒教過我！
就在大老王暗自腹誹自家兄弟不地道的時候，帖子的相關內容飛速的在完善。
對，帖子是大老王發的！
別看大老王平時和江夏兩兄弟經常互坑，鬥嘴鬥得不亦樂乎，一副大大咧咧、粗枝大葉的樣子，可在正事上，他比江夏心思縝密多了，尤其是在體制流程這塊，更是甩了江夏幾條街。剛才在小洋房裡，聽著江夏慷慨激昂地講解計劃，描繪著快艇編隊的藍圖，大老王表面上跟著附和，心裡卻門兒清——這個計劃，指定通不過。
為甚麼？
一來，溫潤老者一生清廉、恪守原則，最不願因自身的出行安危，佔用國家緊缺的外匯和國防資源，就算知道計劃可行，也絕不會破例；二來，江夏索要資金全權分配權，本身就不符合國家財政制度和審批流程，財政部那邊第一道關就過不去。
江夏滿腦子都是技術、精度和首長安危，壓根沒往流程規矩上想，可大老王卻看得明明白白，知道按正常渠道上報，遲早會被否決。
別說大老王未經江夏同意就發帖，是越線行事。別忘了，他可是老巢出來的，本身就肩負著“發現重大隱患、及時向上彙報”的職責。
江夏這計劃關乎領導安危、關乎國家海防大局，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管，乾脆不等小劉秘書上報，直接上手發帖，省得層層流轉、耽誤時間。
好巧不巧，電話那頭那位我們都熟知的人，又是一直對著新事物有著強烈好奇心的。他當晚正好在網上瀏覽帖子，沒一會兒就看見了大老王發的內容。
你們是不是好奇，電話那頭的人為甚麼會說：不慌，不慌，等他吃根菸再說？
呵呵……
哪是真的要抽菸緩一緩，還不是因為大老王一開始打字速度太慢，帖子內容半天補不全，就跟你們追更追得抓心撓肝一樣……
不是領導不急，是條件不允許啊！
大老王那粗手指頭戳鍵盤的速度，實在是跟不上首長想了解詳情的迫切勁兒，也只能藉著“吃根菸”的由頭，耐著性子等一等。
你看，現在換了年輕戰士打字，速度一下子就提上來了，帖子裡的細節也越來越完整，那位首長了解得越多，心中的主意，這不就自然而然地來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