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大姐看他的心情有點激動,想起醫生的叮囑,趕緊過來想要安撫一下。剛扶著自己老伴坐下,眼神不經意的在筆記本上掃過。
這一看,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詳細看了幾眼後,直起身,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了溫潤老者後背一巴掌。
“這叫甚麼?這才叫拳拳赤子之心。”
大姐在工作上,向來不插嘴。她給自己定過規矩: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專管生活。可這次不一樣。這個出海計劃,從老人嘴裡說出來那天起,她就沒睡踏實過。
目前,海軍四大艦隊的窘迫現狀擺在那裡。北海艦隊駐青島,負責渤海和黃海防務,是整個海軍中裝備相對較新的部隊,主要靠四艘從聯盟引進的“鞍山”級驅逐艦撐門面,這幾艘三十年代建造、五十年代改裝的老舊驅逐艦,在即將到來的反艦導彈時代,過時是公開的事實。
東海艦隊駐寧波,負責東海防務,直面白頭鷹和彎彎的聯合艦隊。從我們建國的時候起,他們就不斷對大陸沿海進行襲擾破壞。到了今年,依然有小股特務在江浙沿海滲透。
東海艦隊的主力艦艇大多是接收的老舊艦隻和戰後遺留的雜式炮艇,能出遠海的驅逐艦極為有限,主力作戰任務靠的是快艇、魚雷艇和岸防炮。南海艦隊駐廣州,負責南海防務,管的海域最大,腿最短。
南海艦隊在六十年代初期的遠洋能力基本為零,西沙群島海域偶爾有南方漁船和生產船作業,海軍艦艇能開到那個距離的屈指可數。所謂的西沙巡邏,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效果。
北海稍好一點,東海勉強能守家門口,南海幾乎只能靠岸。
這就是老人要出海的艦隊家底。
沒有航母,沒有大型驅逐艦,沒有遠端航空兵護航,沒有水下潛艇掩護,老人要坐的那艘船,在茫茫大海上,幾乎是單槍匹馬。一旦出事,救援力量從最近的軍港出發,最快也要數小時才能趕到。
雖然江夏折騰出了海溜子,但尷尬的是……
海軍這邊尋摸了半天,能讓海溜子上艦安家的就沒幾艘!
窮啊……太窮了點。
大姐擔心,但她不能說。說了就是干擾工作。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這會,看見某個小輩甘冒大不韙,想拼命為自己老伴打造一個安全的防線後,大姐坐不住了。
多日來的擔心,化成了哽咽。
“是,這孩子是要錢,要權,要打破規矩!” 大姐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目光灼灼,“可你睜大眼睛看看,他要這些,是為了往自己兜裡揣一毛錢嗎?不是!他是想用這些錢,在最短的時間裡,給你,給我們這個還在艱難學步的海軍,造出幾條能頂事的船來!”
她指著檔案,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看看他這計劃,看看這時間,兩個月!他想幹甚麼?他想搶在你可能……之前,給你打造一支水上衛隊!是,這計劃冒險,這要求出格,可能讓很多人不舒服,會被人說閒話,甚至被人攻訐!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心裡想的,是你的安全!”
“我老婆子從不插嘴你的工作。”她的聲音不高,“但是,這孩子賺的錢,他想怎麼用,就讓他用。他又沒往自己兜裡揣一毛錢。”
老人把手從被面上抬起來,在虛空中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誰的話按住。
大姐沒有停。
“更何況,你仔細看看……他這些船,也不是單為十二月份那趟做的。你往下翻。”她伸出食指,在筆記本封皮上點了一下,“建成以後六艘快艇交付東海艦隊,四艘快艇交付南海艦隊。這就說的通了。這些船不是一次性的。”
“如果,如果江夏這個計劃真的能成,” 大姐的目光重新變得明亮,充滿了希冀,“哪怕只造出六七條他說的這種快艇,速度快,火力猛,能隱蔽突擊,交給東海艦隊或者南海艦隊,那對他們來說,是多大的助力?
是多及時的補充?這不僅僅是幾條船,這是雪中送炭,是提振士氣,是實實在在增強我們近海防禦的力量啊!
孩子想辦的是正事,是急事,是利國利軍的好事!他用自己掙來的外匯,想給國家的海防添磚加瓦,這有甚麼錯?憑甚麼要卡他?”
大姐一口氣說了許多,違背了她一貫不干涉具體事務的原則。她只是覺得,那個年輕人熾熱而純粹的報國之心,不該被冰冷的條條框框和可能的風言風語所冷卻,更不該被誤解。
但,更多的,應該還是對自己身邊人的關心。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誰不希望自己的愛人能更安全一點?
溫潤老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老伴的話,一半是說給他聽,一半是說給可能存在的、那些會阻撓的非議聽。
他何嘗不明白江夏的用心?何嘗不感動於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更清楚那幾艘快艇對羸弱的海軍意味著甚麼。
但是……
規矩就是規矩!
而且,不說溫潤老者前面的事蹟,就憑著他主動搬到錦江賓館的北樓和工作人員一起擠食堂就能看出來,他更想這筆外匯用到其它更急迫的地方去。
“你的心,我懂。江夏的心,我也懂。” 老者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堅定。
“但是,我們不能開這個頭。國家的錢,尤其是外匯,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但更要用在明處,用在制度的籠子裡。江夏同志的計劃很好,心也很正。但規矩就是規矩,紀律就是紀律。
如果因為他特殊,因為事情緊急,就允許他繞過正常的審批監管程式,全權支配這樣一筆鉅款,那以後別人呢?有了先例,就會有後來者效仿。
今天他可以為了‘正當理由’破例,明天別人就可能找出更多‘正當理由’。制度的堤壩,往往就是這樣被蟻穴侵蝕的。”
他轉過身,目光溫和卻無比堅定地看著大姐,也彷彿看向了虛空中的江夏和其他可能關注此事的人:
“我們不能因為擔心我個人的安危,就動用本該用於國計民生的寶貴外匯,去搞一個帶有一定……個人保障性質的專案,哪怕它確實有國防價值。
這口子,不能開。海軍需要新裝備,需要快艇,這沒錯。但應該透過正規的國防預算、正常的軍工生產計劃去解決,去排隊,去爭取。
而不是用這種……近乎‘私相授受’、特事特辦的方式。”
老者聽著大姐的話,看著筆記本上江夏細緻入微的規劃,心中滿是動容。
他何嘗不知道江夏的苦心,何嘗不知道大姐說的都是實情。
可他一輩子堅守原則,一生清廉,一心為民,最忌諱的就是鋪張浪費、勞民傷財。就連這次來魔都治療,為了不浪費國家財產,他主動從配有獨立電梯、單獨住所的中樓,搬到了錦江賓館北樓,和一眾工作人員同吃同住,一起吃食堂的粗茶淡飯,穿衣、用品一切從簡,從不肯動用國家一分一毫的額外開支。
讓他為了自己的出行安全,動用數百萬美元外匯,打造一支專用的快艇編隊,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
國家如今百廢待興,民生、工業、農業、國防,處處都需要用錢,外匯更是無比珍貴,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這筆錢,理應上繳國庫,作為國家備用金,統籌規劃,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為了他一人的出行,耗費如此巨資。
即便江夏的計劃能提升海軍實力,即便他能理解江夏的苦心,可他過不了自己心裡的坎。
老者沉默良久,緩緩合上筆記本,輕輕嘆了口氣:“心意領了,這孩子的苦心,我都明白。但這個專案,不能按他的想法來,否決了。”
小劉秘書臉色驟變,急切地想要開口:“首長!不行啊!江夏同志他……”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老者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溫和卻決絕,“他的心思,我都懂,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裡。但國家資金,不能如此動用,勞民傷財的事,我不能做。”
“這樣吧,從這筆資金裡,撥出幾十萬人民幣,交給他,足夠他做一些技術研發、小型裝備改良,剩下的,全部上繳國庫,充當國家備用金,統一調配。”
別看老者平日裡和藹可親,待人和善,可一旦做出決定,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原則問題,從不讓步。
小劉秘書急得眼眶都紅了。
他太清楚江夏為了這個計劃,付出了多少心血。
那些精確的資料、那些複雜的圖表、那些環環相扣的工序安排——你以為這只是一晚上突擊出來的成果?
不!
閒庭信步、信手拈來的背後,是他一個人悶頭做了不知道多少功課後,才能在需要的時候,把這些珠子一粒一粒穿成項鍊。
這份心血,絕不能就這麼白費!
可他也知道,老者的決定,無人能更改。
但小劉秘書心裡清楚,普天之下,老者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可唯獨一個人的話,他或許會聽,唯獨一個人,能改變老者的決定。
要是以前,這件事可能還有波折。
但是,現在……
咱們有百家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