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哪是甚麼雅庫特人的薩滿咒語,這不是華國北方民間最尋常不過的夜哭貼嘛!
過去誰家的孩子夜裡哭鬧不止,大人就用紅紙或黃紙寫上這幾行字,貼在路口、電線杆或者宅子外牆這些行人容易看到的地方。
路過的“君子”念上三遍,哭鬧的嬰兒就能安睡整晚。
這玩意兒甚麼時候變成西伯利亞凍土帶上雅庫特人的祖傳手藝了?
而且,這個老way塞東西的舉動,說他小心翼翼吧,那也好像是針對這幫西方人的。木蘭才不相信,那個老way感受不到自己的目光!
由於有了剛才那番近乎“薩滿唸咒”般的詭異表現,倉庫裡其他人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
而他卻像是故意展示給木蘭看,他到底把東西塞進了哪幾個箱子……
木蘭漂亮的腦袋裡塞滿了問號。
她把那些問號一個一個按下去,重新把目光投回富爾先生臉上。
富爾先生這時候已經拋開了外交官的那種從容,伸出手,有些失禮地輕輕拉了拉木蘭的袖口,示意她跟自己往旁邊走開幾步,離那個角落遠一些。
退到相對遠離老way的一片空地上,富爾先生才停下腳步。他先是快速瞥了一眼老way的方向,確認距離足夠,然後彷彿鬆了口氣,但神色依舊不太自然。
他整理一下衣領,手指下意識地探入襯衫領口,從裡面勾出了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子底端墜著一個小巧的銀質十字架。
富爾先生將它握在手心,低下頭,極其迅速而虔誠地在十字架上吻了一下,嘴唇觸碰冰涼的金屬,同時眼睛微微閉上,急速地默唸了一句甚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尋求庇護。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重新抬起頭,將十字架塞回衣領內,臉上那種因為聽到“邪性”聲音而產生的細微緊張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裝的鎮定和文明人的優越感。
“咳……您聽到了嗎,木蘭女士?那個雅庫特老工人,又在唸叨他那些……呃,古老部落的巫術咒語了。”
“遠東凍原上的人,總有些我們難以理解的、非常古老的傳統,與自然和某些……嗯,超自然力量的聯絡很深。據說有些傳承,比較……特別。我們還是離遠些好,保持距離對雙方都是一種尊重。”
木蘭:“……”
要不要告訴他,這只是個讓自家孩子安穩點的土辦法?
華國國內不講究這些,“破除迷信”喊了不是一年兩年了,可那些紅紙片還是時不時地貼在電線杆上、宅子外牆拐角、老槐樹的樹杈間……
這些小紙片除了會讓某些容易應激的人暴跳如雷,普通百姓見了,總會停下來幫忙念兩句,“天靈靈,地靈靈,我家有個夜哭郎……”
沒人真的信,也沒人真的不信。
沒人覺得跟超自然力量有甚麼聯絡,更不會有人大白天見著紙片就掏十字架。
算了,言多必失。
木蘭又看了一眼老way的動作後,才將目光投向做完祈禱的富爾先生。
富爾先生重新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試圖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
“沒甚麼,女士,我們繼續。”
“剛才您說……貴國已經提交了軟體方案?”
“是的,難道您不知道這個訊息?”木蘭眨了眨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扇了一下。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回放了一遍,江夏在論壇上言之鑿鑿地說過,那個甚麼“一種基於C語言的跨平臺可移植航空電子軟體開發框架”策劃案已經寫完,並且安排相關人員對接了。
木蘭相信江夏。
那個人不會騙她,也沒必要騙她。從發動機到大黃,從C語言到那幾首酸掉牙的詩,他做甚麼成甚麼。
木蘭用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微有些憐憫的目光看向富爾先生。看來這位老先生是真的沒收到訊息。
高盧雞三角飛行公司的那幫人在搞甚麼鬼,他們內部的資訊傳遞這麼拉胯的嗎?
不,不對……
木蘭垂下眼皮,把那一瞬間從眼底泛上來的笑意壓了壓……
沒壓住!
她的嘴角還是彎了一下,很淺,像春冰下面冒了個泡,咕嘟一下又碎了。
家裡現在用的那個叫網路的東西,在整個藍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高盧人沒有,龍蝦國沒有,就連白頭鷹也沒有!
一想到“網路”,她心底就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勁兒像溫熱的糖水,從胸口慢慢往外漾。
多久了?多久了?
自從她接受任務,輾轉於海外,就沒少感受過那些或明或暗對祖國的輕視。
藏在彬彬有禮下面的優越感,談技術時微微翹起的嘴角,說“華國人”這三個字時那種不經意的、像在說一件舊傢俱的語氣。
她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銅牆鐵壁般的心防,可那些細小的毛刺還是會扎人,在無人的夜裡隱隱發酸,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但現在不同了……
雖然她還無法完全理解其全部精妙,但僅僅是透過它傳遞資訊的即時性和安全性,就足以讓她窺見其背後代表的技術鴻溝——這一次,是“家裡”站在了鴻溝的另一邊,那個更高的岸邊。
嗯,這就很爽你知道吧!
更何況,研發出這玩意的傢伙,還是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夫……
這種感覺就更爽了。
以至於一向穩重的木蘭看向富爾先生的目光裡,那份原本公事公辦的平靜之下,悄然多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意味。
看來,不僅是甚麼三角飛行公司,還有這位富爾先生,乃至他背後所代表的那個“先進”世界的一部分,在資訊傳遞的某些方面,似乎還停留在相當“傳統”的階段啊。
“富爾先生……”
“看來您那邊的資訊傳遞,似乎有些延遲。我不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我可以明確告訴您,我方的研究員,已經就具體的合作事宜,與貴國的相關技術負責人進行了直接的聯絡。方案的初步框架和合作意向,應該已經傳遞過去了。”
她頓了頓,看著富爾先生眼中驟然亮起,混合著驚訝和一絲尷尬的光芒,語氣平穩地補充道:
“一個基於C語言的、旨在實現跨平臺高度可移植的航空電子系統軟體開發框架。我想,這個方向,應該能引起三角公司,乃至貴國航空工業的一些興趣。”
富爾先生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看著有些驚愕的富爾先生,木蘭也不知道哪來的惡趣味,繼續說到:
“其實原理很簡單,也就是用C語言寫一箇中間層,把硬體差異封裝起來,上層應用只跟中間層打交道。這樣,換硬體平臺的時候,只需要改中間層,上層程式碼一個字都不用動。”
看著富爾先生已經出現了蚊香圈的眼睛,木蘭垂下眼皮,把那一瞬間湧上來的笑意抿回嘴角,腮幫子鼓了一下。
“怪不得江冬老是說他哥哥嘴裡經常冒出一些聽不懂的詞……”
“這麼做雖然不地道,但,用知識砸人的感覺……”
“那是真滴很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