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二樓。
勒克萊爾看著木蘭在搖晃迫擊炮彈的時候,冷汗就冒了出來。作為富爾先生的私人秘書兼安全聯絡官,他的職責不只是遞檔案、記筆記,還包括在必要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富爾先生前面。
“先生!我們需要立即撤離!”
富爾先生沒有動。他的手搭在窗臺上,目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樓下那個正把玩炮彈的女人身上。
“先生!”
“哦……不用擔心。我們在二樓,還是比較安全的。而且,我相信那位女士……”
勒克萊爾嘆了口氣,富爾先生哪都好,就是太囉嗦。
看著樓下的那個女人開始搖晃炮彈,勒克萊爾的嗓子發緊,腳跟已經離地了,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隨時撲過去的準備。
安全個屁啊!
那可是高爆彈,這破倉庫裡啥都有,杜瓦爾這傢伙可是把這裡當成了小型軍火庫的!
一旦爆炸,整個二樓,不,整間倉庫不塌才怪!
勒克萊爾往前邁了半步,準備採取強制措施——架起富爾先生,拖下樓梯,塞進車裡,開出三條街之後再停下來喘氣。
“勒克萊爾,你跟我多少年了?”
勒克萊爾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十一年,先生。” 從富爾在阿三那擔任高階專員公署顧問時,他就是其衛隊成員之一。
“十一年。”富爾先生把窗簾的縫合上,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十一年裡,你見過我怕過誰?”
勒克萊爾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怕過誰?
這位先生當年面對過咆哮的老將軍,面對過荷槍實彈的叛軍,面對過談判桌上唾沫橫飛的對手……他好像真的沒見富爾先生“怕”過,至少沒表現出來過。
但不怕,不代表不會死啊!
勒克萊爾腦海裡瞬間閃過許多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個同樣優雅、同樣自信、最後卻在阿爾及爾一條小巷裡被亂槍打成篩子的殖民地高階文官身上。
呵呵,那位老爺被砍掉腦袋前,大概也說過類似“一切盡在掌握”的話吧?
你們這些老爺啊,這種莫名其妙的自信都是從哪來的?
罷了罷了,死神會告訴你們到了地獄,所有人都一個樣!
勒克萊爾內心那股屬於高盧人骨子裡的叛逆和吐槽欲翻湧上來,狠狠的在心裡轉了轉。
罷了罷了……
勒克萊爾鬆開攥緊的拳頭,退後一步,靠在牆上。反正該說的說了,該勸的勸了,真要炸了,黃泉路上有富爾先生作伴,也不算虧。
飛了那麼久,真的累了……在此地長眠,也是個不錯的歸宿吧!
富爾先生沒理會渾身散發出一股頹廢味道的勒克萊爾。他重新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縫。樓下那個女人已經把炮彈放到一邊了,正在跟杜瓦爾說話。
“勒克萊爾,你覺不覺得,這個姑娘頗有故人之風?”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勒克萊爾頭都懶得抬,就這麼偏著腦袋看了過來。
“哈!松骨峰!你忘了嗎?志願軍一個連阻擊美軍一個團,打到最後只剩七個人。”
“可他們守下來了!”
富爾先生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翻一本舊書。“那個連的番號我不記得了,但那個團我知道——白頭鷹第二師第九團。”
聽見富爾先生提到過去的那場戰鬥,勒克萊爾的手指在褲兜裡彈了一下。
他參加過文登川之戰。
他當時趴在白頭鷹陣地後面被炮火炸翻的凍土裡,聽著志願軍的軍號聲從對面山脊上傳過來。他親眼看著自己的連隊從一百五十人打成了四十七人,又從四十七人打成了十二人。
勒克萊爾記得文登川那些志願軍戰士的臉。不是報紙上那種模糊的黑白照片,是血肉模糊的、被硝煙燻黑的、在鐵絲網後面露出的只有眼睛沒有表情的臉。
他們不退!
連隊被打散,不退!
子彈打完,不退!
人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焦炭了,還是不退!
勒克萊爾從窗邊退後一步,靠在牆上。“先生,我見過他們。1951年,文登川。我的連打到最後剩下不到一個排。對面的中國人,比我們少的人更多。他們也沒退。”
富爾先生轉過頭,看著他。
“他們拿甚麼不退?”勒克萊爾的聲音沒有起伏,“步槍。手榴彈。爆破筒。跟松骨峰那些人一樣的裝備,打的是白頭鷹坦克。”
富爾先生彈了個響指:“文登川?白頭鷹發起的那個坦克劈入戰?哈,被下面那位女士的父輩們,用炮火逐一開罐頭的那場戰鬥?”
“勒克萊爾,你還真是倒黴……”
勒克萊爾渾身沒了骨頭一樣靠在牆上:“我還是幸運的,我們少尉才可憐,他死前說過一句話……”
“嗯?”
“這些人不怕死!”勒克萊爾用下巴杵了杵下面在聽杜瓦爾彙報的木蘭:“就跟這位女士表現的一樣!”
“不過,後來我知道了,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了以後,沒有臉去見那些已經倒下的人。”
勒克萊爾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先生,樓下那個女人,跟他們是一路人。”
富爾先生看了他幾秒,轉身走回桌邊坐下。“勒克萊爾,你終於學會看人了。”
勒克萊爾沒接話,重新靠回牆上。他的背脊沒有剛才那麼硬了,但還是直的。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
他想起文登川,想起那些從山脊上湧下來的灰色人潮,想起他們倒下、站起來、再倒下,想起最後那幾面被彈片撕碎卻始終沒有倒下的旗幟。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先生,萬一那枚炮彈真的炸了呢?”
富爾先生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抿了一口。“那我就去黃泉路上問問她父親,是怎麼教育女兒的。”
勒克萊爾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他回到窗前,繼續看著樓下那個一臉女王樣的女人。
誒,華國人,你們的骨頭真是一代比一代硬啊……
(忠烈歸來,欣喜若狂,幸福並感激著!)
……
倉庫二樓,富爾先生站在窗邊,窗簾拉著一道縫。勒克萊爾站在桌邊,手裡端著咖啡杯,咖啡已經涼了。杜瓦爾的聲音從樓下斷斷續續飄上來,念著清單上的裝置和藥品名稱。
“徠卡公司的低溫冷凍切片機……最薄能切到五微米……”
富爾先生的眉頭擰了一下。冷凍切片機?我有準備這種東西嗎?
他轉過身看著勒克萊爾,勒克萊爾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茫然。
“行動式細菌培養箱……蔡司OPMI 1型手術顯微鏡,今年剛出的雙目手術顯微鏡……”
富爾先生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住了。
“勒克萊爾,你現在這麼厲害,都能在東漢斯搞到這種藥品和裝置了?”
“額,先生,聽見您難得的誇獎,我很欣喜。不過,我可沒這麼大能耐!這些不都是您安排的嗎?”
“這位先生……我已經把任務安排給了你,我可不會一個命令下發兩次!”
這樣嗎?任務都安排給我了?怪不得老子最近這麼忙!
勒克萊爾骨子裡的傳統技能又發作了,事情太複雜,懶得動腦殼,這任務又不是沒完成……
“那就是是杜瓦爾的,我把您的意見傳達後,一個號稱杜瓦爾倉庫管理員的傢伙就給了我一份清單……我看清單上您要求的東西都有了,就沒看太多……”
“細枝末節罷了,反正您要求的,我們完成了不是嗎?”
“是嗎!這個杜瓦爾,看來實力很強啊!”
富爾先生搓了搓下巴頦,點點頭,對任務完成這點表示認可。
可……
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