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一鑽進車廂,先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了兩秒。
真皮座椅,桃木內飾,可調節的閱讀燈,還有一張可以摺疊收起的辦公小桌板——這哪裡是軍用裝甲車,簡直是哪個大領導的移動辦公室。
他眯起眼,目光在江夏和大老王臉上來回掃了掃。
大老王多機靈的人,趕緊擺手解釋:“老領導,您可別多想!這車是關在基地裡那位邱副部長的!我們這叫……叫啥來著,臨時徵用!”
“徵用?”老者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江夏一眼。
這才收回審視的目光,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他在相對柔軟的摺疊床上坐下,還下意識按了按墊子,又嘀咕了一句:“格老子的,倒是會享福。”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他坐定,目光重新落到江夏身上,這次是正式的打量和介紹:“江夏同志,叫我瑞林同志吧。
這次來達利安,本來是聽說北海艦隊這邊搞到個白頭鷹的‘快船’,跑得飛快,想借來用一哈。
結果跑來一看,船是有,被你們拆得只剩一副骨頭架架了!”
江夏眨了眨眼。
“現在是八月底,我不管你用啥子辦法,能不能在十二月底之前,把那艘船重新拼好,搞得能跑?” 吳瑞林盯著江夏,單刀直入。
江夏愣住。
大佬,人言否?
他下意識看向窗外。
8月的陽光正烈,再過兩天,大洋彼岸那位著名的黑叔叔就要開始演講“我有一個夢想”了。
您告訴我,三個月內,把一艘白頭鷹故意搞成缺失狀態的試驗性飛翼艇重新裝配好,然後交給您用?
先不說海軍大佬會不會把這艇讓給您……
就算我江夏一天24小時焊在造船廠,那也拼不好啊!
“瑞林同志,”江夏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一些,“那艘艇,三個月內重新裝配起來……從技術上來說,幾乎不可能。”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第一,飛翼艇的氣動外形需要精密的風洞資料驗證,我們現在沒有完整的設計圖紙,只能逆向測繪,這本身就是論月算的活。”
“第二,燃氣輪機核心機已經拆散了,要重新組裝,需要全套檢測裝置和備件。而且,這些裝置還需要我們現做。”
“第三,就算機器裝好了,還要海試,還要除錯,還要……”
“這不像修個柴油機,換個零件。很多東西我們國內可能根本沒生產過,需要從頭摸索。三個月……別說下水,能把主要系統逆向圖紙畫個大概,就已經是奇蹟了。”
江夏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
“如果我能在這兒再留一陣子,那說不定可以對現有船用柴油機搞點改造。咱們自己的東西,熟悉,好下手。提升一下動力和速度,這個還相對現實點。也許能……”
江夏頓了頓,沒把話說滿。
“……也許能讓咱們的艦艇速度,稍微提一提。”
吳瑞林的眉頭擰成了“川”字,顯然對這個回答極不滿意,但也聽出了江夏話裡的專業性和無力感。
一直縮在旁邊沒敢吭聲的大老王,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嘴:
“誒,吳司令……不是,瑞林同志,咱南海艦隊不是剛裝備了一批02型高速護衛艇嗎?您要執行啥任務啊,那艇還不夠用?”
瑞林同志煩躁地抬起手,從臉上開始,一路搓到腦門,最後狠狠抓了抓自己那一頭原本還算整齊的短髮,抓得跟雞窩似的。
“不行啊,”他悶聲道,“不夠看。”
“不夠看?”大老王來精神了,眼睛一亮,“那咱是要幹啥?難不成——要去教訓對岸那個不孝子了?”
瑞林同志沒答話,彷彿在斟酌甚麼。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江夏臉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讓江夏有些發毛。
於是,這小子扭過頭問大老王這個02艇是個甚麼情況。
這裡,大老王說的02艇,其實就是02型高速護衛艇年定型投產,至1963年已陸續裝備南海艦隊。
該型艇排水量約75噸,採用三臺柴油機驅動三軸推進,最大航速紙面可達45節。
就是……
呃,南海艦隊的同志心疼準備,從來沒讓它跑到這麼快過。
艇上裝備雙聯裝37毫米炮和雙聯裝25毫米炮各一座,火力兇猛,速度快,在當時被稱為“海上輕騎”,是近岸防禦和突擊作戰的主力。
但其缺點也同樣明顯:噸位小,續航力短,適航性差,遇到稍大風浪就成了“滾筒洗衣機”,且防護薄弱,基本扛不住任何像樣的打擊。
聽完大老王的介紹,瑞林同志突然煩躁地抬起手,從臉上開始,一路搓到腦門,最後狠狠抓了抓自己那一頭原本還算整齊的短髮,抓得跟雞窩似的。
“不行啊,”他悶聲道,“不夠看。”
“不夠看?”大老王來精神了,眼睛一亮,“那咱是要幹啥?吳司令,難不成……咱這是要去教訓對岸那個不孝子了?需要更快的船搞突襲?”
瑞林同志聞言,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臨行前,自己特意給西花廳拍去的那封簡短電報,以及那句沒有明確贊同、但也沒有反對的回電。
沒有反對……
瑞林同志心思電轉,這或許就是一種默許的訊號。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抬手一指大老王,語氣不容置疑:“你!到前面切!把門關到!”
大老王縮了縮脖子,對這位老首長的脾氣門兒清,一句多話沒有,立刻應聲,然後像條靈活的魚一樣,從前排座椅和後方隔斷之間的那個小門鑽到了副駕駛位置,還“貼心”地回身把那個帶觀察窗的隔斷小門給拉嚴實了。
也難怪說這輛裝甲車被改裝得奢華,這般貼心的私密空間設計,就連後世的高檔轎車,也不過如此。
只是,大老王坐在副駕駛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車內的裝修風格、私密設計,怎麼看都有些眼熟,恍惚間,竟和江夏之前弄的那個準備忽悠人的“行宮”的內部裝修圖,有幾分相似。
我淦,這姓邱的眼光還真好啊,逮著呆毛崽就薅呀,這屬於是……
“江夏同志,接下來我說的話,出我口,入你耳。離開這個鐵殼殼,你必須搞忘。”
江夏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坐直了,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位溫潤長者……你大概知道我說的是誰……他準備進行一次重要的出行。”瑞林同志的聲音很。
“出訪十四國。意義重大,不用我多說。”
江夏恍然,原來是這個事啊,這是新華國曆史上規模最大、時間最長、影響最深遠的一次外交出訪。
不僅打破了白頭鷹與毛熊對我們的封鎖,更是獨闢蹊徑的拓展了中間地帶。還在此次活動中提出了我們對外援助“八項原則”和中阿關係“五項原則”。
這裡請注意,這個阿,指的不是具體的國度,而是,整個阿拉伯國家,特別是木乃伊國家。
中阿五項原則是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在阿拉伯地區語境下的政治延伸,更強調反帝、反殖、支援民族解放的時代主題。
難道,這個意義重大的事件,溫潤老者邀請我去參與嘛?
想到這,江夏的呆毛像個天線一樣豎了起來。
“您繼續說!”
“但在出發之前,”瑞林同志頓了頓,“他要去一個地方。”
“萬山要塞。”
啊?
這都甚麼跟甚麼,怎麼一會出行十四國,一會視察甚麼要塞?
江夏腦子有點糊塗。
不過,萬山要塞這個名詞,他還是知道的。不就是珠江口的門戶,扼守著通往廣州和華南腹地的海上要道嘛。
這個要塞的戰略地位之重,但凡看過地圖的人都明白。
“長者把我招到西花廳,親自交代的。”瑞林同志的目光盯著江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事成以密,敗以洩。你只向我一人負責。’”
江夏愣住了。
兩秒後,他做了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呆毛崽微微側過頭,用額頭和車門開始比較到底誰比較硬。
“嘣嘣嘣……”
“大佬……別人都說了,‘事成以密,敗以洩’。您就這麼明晃晃地告訴我了……”
江夏抬起頭,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整顆沒熟的青柿子,原本豎起的呆毛也趴了下來。
“是想讓我在哪個山旮旯裡待著,這輩子別出來了是吧?”
瑞林同志根本沒理他這個茬。他只是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問題是,現在南海的艦船,沒有一艘能勝任這個任務!”
“02艇跑得快,可它小。小,就意味著風險高,不抗揍。珠江口那一片,風浪一起,那破船能把人顛散架。更別說萬一遇上……”
他頓住,沒往下說。
但江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