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保衛處，某個被改成留置室的大房間。
坐鵬正對著一桌子檔案愁眉苦臉，筆桿子都快被咬斷了，紙上那篇“深刻檢討”才憋出幾個乾巴巴的句子。
他煩躁地把筆一扔，仰頭長嘆：“這他孃的比當年蹲戰壕還難熬……”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坐鵬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當看清被兩名戰士“陪同”進來的人時，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臉上瞬間陰轉晴，爆發出狂喜的笑容。
“老邱！”
坐鵬把筆一摔，資料嘩啦推出去半尺遠，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是那種關久了的人驟然見到熟面孔時、壓都壓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我還在想，到底是哪位菩薩顯靈來撈我——沒想到是你啊！”
他三兩步搶上前，一把攥住邱副部長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將校呢子大衣。
“我就說嘛，關鍵時候還得看老兄弟！怪不得是老大的愛將！都說你既會做人，又會做事，開始我還是不服氣的。“
他拽了一下邱副部長，沒拽動，索性把大衣往臂彎一搭，繼續眉飛色舞：
”不過今天看來，你這個‘會做’還真沒叫錯！走走走！這破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你是不知道，這兒的床硬得像鋼板，食堂連小米辣都沒有，寫個心得還得從靈魂深處挖——我他孃的當兵三十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靈魂在哪個旮旯！”
他又拽了一下。
還是沒拽動。
坐鵬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回過頭，目光從邱副部長的臉慢慢往下移——那身熟悉的制服，那張熟悉的臉，那個熟悉的、總是在各種場合八面玲瓏遊刃有餘的老邱。
此刻卻像根木頭樁子杵在那兒，嘴角扯著一個怎麼看怎麼勉強的弧度。
“……怎麼？”
邱副部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答話，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前踱了兩步，目光落在坐鵬那張堆滿資料的書桌上。
保密管理條例，平裝本，不厚。
也就十七章，三百四十三條。
旁邊那本跟磚頭一樣、足能砸死人的東西是甚麼？
他眯起眼，看清了封面上的字：《條例解釋說明及典型案例彙編（1963年修訂版）》。
書脊已經翻出了毛邊。
書桌的一角，還有一沓橫線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是《個人心得體會（第二十一稿）》，後面跟了個大大的紅筆叉。
“哈哈哈，身陷囹圄，還能堅持學習，這是好事嘛。”邱副部長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從別人喉嚨裡借來的。
坐鵬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手臂一甩，那件將校呢子大衣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學習個屁！”
坐鵬甩開邱副部長的手，對著門口那兩個依舊面無表情的基地戰士，手指幾乎要點到對方鼻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老邱！你不知道！”
“我他媽還以為頂多就是背背條例！十七章！三百四十三條！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吃不喝不睡覺，就當重回新兵連了！”
“誰知道啊！誰知道他們這幫孫子不講武德！” 坐鵬猛地回身，用力拍打著桌子上那堆堪比磚頭的資料，手指都在哆嗦。
“除了條例，還有他媽這麼厚的解釋說明！還有他媽典型案例彙編若干！若干是多少？
啊？那是一整套《二十四史》那麼厚的若干啊！”
他越說越氣，又轉向戰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這些天的“學習”讓他積怨已深：“還有那狗屁心得體會！從靈魂深處挖掘！老子挖了二十一遍了！挖出來都是泥！你們到底要挖甚麼？！啊？！”
“光是挖也就罷了！還得‘深刻理解內涵’！還得‘結合自身實際進行深刻檢討’！我怎麼結合實際？
結合實際就是我他媽就不該來這兒？
我寫了七八稿了！換了八個切入點！從思想認識寫到作風建設，再從作風建設寫到祖宗十八代！愣是過不了關啊！”
也許是邱副部長的到來，讓坐鵬覺得有了底氣，他居然衝到兩個戰士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彷彿要把所有憋屈都發洩出來：
“你！還有你！給老子等著！等老子出去！不讓你們把這堆破玩意兒倒背如流，再寫他孃的一百篇觸及靈魂的心得體會，我李某人這身衣服就算白穿了！這海軍副司令就是白當的！”
兩名戰士依然面無表情。只是其中一位，眼皮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坐鵬餘怒未消，正要再罵，餘光卻瞥見邱副部長的動作……
他愣住了。
原來就在坐鵬指著戰士怒罵威脅的當口，邱副部長已經趁著這陣混亂，挪到了坐鵬剛才坐的椅子旁，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認命，緩緩地坐了下去。
坐鵬張了張嘴。
“……誒？”
他手裡剛撿起來的將校呢子大衣，又掉在了地上。
“不是，你咋還坐下了呢？”
身後傳來沉悶的聲響。
坐鵬猛地回頭。
那扇鐵門，正在兩名戰士的合力下，緩緩合攏。
鎖舌卡入門框。
咔噠。
坐鵬的目光從緊閉的鐵門，緩緩移回端坐在書桌前的邱副部長。老邱低著頭，正在翻那本《條例解釋說明》，側臉被檯燈照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
“……老邱。”
坐鵬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感情……你也是進來學習的？”
邱副部長沒有抬頭。
他只是翻過一頁書，用那種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語氣說：
“條例第二十一章，第六節。‘留置期間，被審查人員應主動配合組織調查，如實說明情況’。”
邱副部長頓了頓。
“把你寫的心得體會的開頭給我看一下，順便教教我怎麼寫。”
坐鵬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件揉皺的將校呢子大衣。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像嘆息，又像嗆了一口西北風。
他彎腰，把大衣撿起來，沒有往身上披，只是隨手搭在椅背橫樑上，和邱副部長的制服擠在一起。
然後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從那沓紅叉累累的稿紙下翻出一本嶄新的橫線本，推過桌面。
“給。”
邱副部長接過。
兩人並排坐著，各對一盞檯燈，各守一沓白紙。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隱約傳來海浪聲，還有補胎時千斤頂支起裝甲車的金屬摩擦音。
坐鵬咬著筆桿，盯著天花板，忽然沒頭沒尾地嘟囔了一句：
“我以前讓人寫心得體會的時候……總覺得那些交不上來的，都是態度有問題。”
他沒看邱副部長，也不知道是在說給對方聽，還是在自言自語。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一道猶豫的墨痕。
“現在我知道了。”
“讓人寫這玩意兒的，真他媽不是甚麼好玩意兒。”
房間裡，只剩下了兩支筆在不同紙張上划動的沙沙聲，以及兩聲時不時響起、交織在一起的嘆息。
留置室的燈光蒼白，照著兩個相對無言、埋頭苦寫的“同學”，也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窗外，遙遠的夜空漆黑如墨，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岸。
“嘩啦啦……嘩啦啦……”
忽然，一陣歡呼聲傳來：
“啊哈！我就說環氧樹脂好用吧，咱家裡那個南寧號就是用這玩意補的！戰艦都粘的起來，沒道理一個輪胎還弄不好！”
“嘿嘿嘿，老領導，還得是您啊！”
“對了，您咋到這來了？”
“嘿嘿嘿……”
“不關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