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砰!”
尖銳的破空厲嘯撕裂夜空,來自“蜻蜓”一號機敞開的右側艙門。儒闖半跪在艙門邊,身體用安全繩與機身鋼架牢牢固定,抵肩,瞄準,扣動扳機。
火箭筒尾部噴出熾熱的氣流和火光,在旋翼機特有的緩慢飛行速度下,後坐力帶來的機身偏轉比直升機上更為明顯,但仍在可修正範圍內。
發射管尾部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醒目的軌跡,彈體旋轉著脫離,拉出一條筆直的死亡尾跡,撲向下方地面那一點微弱而愚蠢的光源。
火箭彈並未直接命中那個狹窄的洞口——那需要不可思議的運氣。但它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洞口上方與側方交接的土石斜坡上!
爆炸聲在土層的掩蓋和吸收下並不像開闊地那樣震耳欲聾,但那種沉悶如巨錘擂鼓般的巨響和隨之而來的劇烈震動,卻無比真實、蠻橫地透過並不厚實的岩土傳導下來!
整個地道像被一個巨人用重錘狠狠砸在背脊上,猛地向下一沉,隨即是瘋狂地左右搖撼!
頂壁和側壁的泥土、碎石如同被抖落的蝨子,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泥石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在三人身上。支撐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幾根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坑木明顯彎曲、錯位,塵土簌簌地從縫隙中湧出。
張佩芝被震得東倒西歪,腦袋“咚”一聲磕在側壁,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先是尖銳的鳴叫,隨後只剩下沉悶的、彷彿隔著一層棉花的嗡嗡聲,外界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著被炸起的新鮮泥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瞬間充斥了狹窄汙濁的空間,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前方,卡住的高個子印度兵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隨即被更大塊塌落的泥土和碎石“嘩啦”一下掩埋了小半邊身子,只剩下一隻手臂還在泥土外無力地抓撓,發出含糊不清的、瀕死般的呻吟。
他頭上那盞原本在塵土中胡亂搖晃的頭燈,光柱驟然暗淡,閃爍了幾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掙扎著熄滅,最後一點光亮被無盡的黑暗和塵土吞噬,也帶走了那個方向最後一點動靜。
“咻——砰!”
又是一枚彈頭落下,是緊接著進入攻擊軌道的蜻蜓二號。
儒班長也不管別人看不看得見,對著自己的戰友揮揮手,接著就狂喊:“裝填!”
隨著他把發射筒放平,旁邊充當裝填手的隊員早已將另一發火箭彈遞上。
裝填,鎖定,動作流暢,帶著一種冰冷的韻律感。儒班長再次扛起大炮筒子,眯起眼,透過簡易瞄準鏡搜尋著下方那個被第一發火箭彈炸得泥土翻卷、但似乎仍未完全塌陷的洞口區域。
旋翼機的低速和相對穩定,讓他有更多時間微調。
“角度修正,右偏三,俯角加二!” 唐連長沉穩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他既是駕駛員,也是觀察員和指揮。
儒班長依言微調。
“噗——!”
又一發火箭彈拖著尾焰離膛,機身再次微微一震。
“轟!”
這一次,彈著點更靠近疑似洞口的位置,炸起一團更大的泥土煙柱,隱約可見一段原本被雜草覆蓋的坡體發生了滑塌。
“爽!”
儒班長低吼一聲,這種居高臨下、用重火力精確“點名”的感覺,確實令人熱血沸騰。他甚至能感覺到旁邊裝填手和自己一樣急促的呼吸和興奮。
“他孃的……”唐連長看著徒弟那全神貫注、甚至帶著點狂熱側影,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儀表和操縱桿,心裡居然莫名閃過一個念頭:
“開飛機是挺帶勁,但這親自操炮轟他孃的更過癮啊!早知道讓那小子來開,我下去打兩發……”
當然,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穩穩操控著旋翼機,為下一次攻擊尋找最佳角度。
“換高爆!瞄準洞口前沿,再犁一遍!” 唐連長命令。
“二號機跟上!注意火箭彈落點,千萬別偏到打擊點外面了!”
“明白!”
“明白!”
又一發高爆火箭彈呼嘯而出,這次幾乎擦著疑似洞口的邊緣炸開。爆炸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下方的河溝,可以看到那個原本隱蔽的洞口似乎已經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灼熱的氣浪甚至將附近的灌木都引燃了,燃起一小片跳動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地道內。
第二次震動接踵而至,比第一次更讓人心膽俱裂。張佩芝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正在被巨人瘋狂搖晃的鐵皮罐頭裡,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
更多的泥土塌落,空間急劇縮小。身後的矮胖子印度兵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然後是劇烈的掙扎和翻滾聲,似乎想往回爬,但很快也變成了被重物壓住的嗚咽和窒息般的“嗬嗬”聲。
黑暗,塵土,窒息,持續的、彷彿永無止境的震顫和坍塌聲……這就是地獄嗎?
“轟隆……”
“轟隆……”
爆炸聲斷斷續續,但每一次響起,都讓這脆弱的地下囚籠顫抖不已。前方的“肉盾”早已沒了聲息,不知是死是活,被塌落的泥土徹底掩埋,連最後一點呻吟都聽不見了。
身後的矮胖子三哥從最初的慘嚎變成了絕望的嗚咽和含糊不清的、帶著哭腔的祈禱,似乎是在向他所信仰的某位神靈乞求。
張佩芝自己也被更多的泥土掩埋,只剩下頭部和一隻手臂還能勉強活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大量的粉塵,灼熱的氣流從洞口方向一陣陣湧來,烤得他臉頰發燙,喉嚨乾裂。
死亡從未如此之近,如此具體,如此……漫長。
“怎麼能炸這麼久……” 混亂的腦海裡,一個模糊的念頭掙扎著浮起,帶著極致的困惑:“
不管是金邊那些廢物軍隊,還是……對岸的同胞……他們甚麼時候有了這種能力?這種……從天而降、持續不斷、精準又兇狠的打擊?”
在張佩芝的認知裡,無論是當地羸弱的政府軍,還是對岸那些他既蔑視又隱隱忌憚的“窮鬼”同胞們,他們的空中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更不用說在深夜發動如此持續,如此針對性的低空精確攻擊了。
這不符合他對任何一方武裝力量的瞭解。
難道……是白頭鷹?
不是,我去,老子是跟著你們混的啊!
不對,是跟著我上峰,不過我上峰不是和你們關係莫逆嘛?
四捨五入,那不就是跟著你們了嘛!
你們他們的炸我幹球!
模糊間,一個張佩芝曾經嗤之以鼻、視為敵方宣傳誇張的遙遠記憶片段,突然不受控制地、異常清晰地撞入腦海——
北緯38°19′,東經127°28′……!
北面戰場上,那個載入史冊的坑道堅守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