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聽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燃氣輪機專案是江夏最近才重點推動的新方向,剛剛有點眉目,這就要把核心人員和家當往大西南搬?
這動作是不是太大了點?
而且,理由呢?就因為覺得這裡“不清淨”?
這“不清淨”的定義可太寬泛了。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這話茬。
兄弟,你這思路跳得有點快,叫我怎麼跟啊?
幸好,不用大老王過多糾結,將昨晚的會議記錄整理好了的小劉秘書抱著筆記本適時跟了上來,接過了話頭。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看著江夏在清冷晨光下更顯蒼白的臉和眼底的血絲,忍不住開口:“兄弟,你最近是怎麼的了?總感覺……你像是恨不得一天就把一年的路都跑完。
以前你也拼命,但這次……不太一樣。能說說嗎?或許,我們能幫著分析分析。”
急嗎?
確實急!
就連大老王都看出江夏的反常了。
以前雖然也經常爆肝趕圖紙,但那是穩紮穩打、循序漸進。
但這一次,江夏像著了魔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腦子裡所有的技術、所有的想法,都一股腦地往別人腦袋裡塞,往各個工廠推……
完全不管別人腦袋炸不炸。
“又犯急了,”江夏自嘲道,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小劉秘書見江夏又想含糊過去,咬了咬牙,決定把話挑明。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被江夏用紅筆圈出許多“急”、“儘快”、“優先”字樣的條目,語氣誠懇又帶著一絲勸誡:
“時間是不夠用,這我們都知道。國家要發展,技術要突破,哪一樣都等不起。但有些事,它急不得,也快不了。”
“你腦子裡那些東西,那些藍圖,要變成車間裡能轉的機器、爐子裡能控的溫度,每一步都得靠人去試,去改,去碰釘子,再想辦法把釘子拔掉或者繞過去。
就說你昨晚跟廠長們討論的那個‘耐高溫探頭’,想法是好的,可咱們國內現在,能穩定量產、還能在一千多度鋼水旁邊扛住鐵渣飛濺的,有幾家?
您畫的‘訊號抗干擾傳輸’,想法超前,可咱們的電纜廠、接外掛廠,現有的工藝水平,能做出那麼穩定可靠的東西嗎?這不是畫一條線就能連上的。”
每問一句,都像一根針,輕輕刺破江夏被焦慮情緒吹脹起來的氣球。
這些問題,他自己何嘗不清楚?
每一個技術細節背後的工業基礎短板,他比誰都明白。
只是最近,一股越來越強的緊迫感,像背後有鞭子在抽,推著他不停地往前趕,往前畫,恨不得把十年後的圖景都一股腦塞進現在的框架裡,至於中間的臺階怎麼搭建,他幾乎有些逃避去細想。
實在是,這一次的風波,讓這隻習慣於在技術世界裡馳騁的“呆毛崽”,真切地感到了寒意。
倒不是怕自己會被這股風吹倒。
他有信心,也有幾分“光腳不怕穿鞋”的愣勁。
讓他心驚的是,他原本以為足夠穩固、可以安心搞研究的“安全區”,似乎正在變得不那麼安全。
那些原本按部就班、雖慢卻穩的發展節奏,很可能因為某些看不見的角力、某些突如其來的“規矩”或“調整”,而陷入停滯,甚至被引向岔路。
所以,江夏才像只察覺到危險來臨的松鼠,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囤積的松果分散藏到更多他覺得更穩妥的“樹洞”裡去。
他急切地想在不同的地方,同時點燃更多的技術火種,開闢更多條可能的生產線研發戰線。
真的,江夏只是覺得現在海軍都出現了那種大聰明,還是空降來的。
海軍都這樣了,其它地方還會好嘛!
別說他敏感。昨天一早,從科學院計算機所那邊傳來的最新訊息,成了壓垮他從容心態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寄予厚望的作業系統專案進展莫名遲滯,更有人打著“響應國際市場旺盛需求、創造更多外匯”的旗號,在試圖遊說,將他專案裡本應用於下一代研發的專項資金,挪去擴大“大黃一代”的產能。
是的,那個他原本計劃中,用相對成熟的“大黃一代”試探性出口創匯,同時集中精力孵化更先進的“大黃二代”及配套體系的節奏,被完全打亂了。
一種“只圖眼前實利、忽視長遠根基”的苗頭,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資源錯配和研發中斷的風險,讓他背脊發涼。
這讓江夏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如果連科學院、連他直接推動的核心專案都開始出現這種不正常的干擾和掣肘,那麼其他那些他規劃中、但尚未完全落地、或者更需要持續投入和保護的未來種子……
比如剛剛起步的燃氣輪機、比如更先進的材料工藝、比如基於“大黃二代”的複雜工業模擬等等豈不是更脆弱?
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就可能把它們吹散、吹斷。
所以,江夏急了。
他急迫地想開闢更多“戰場”,想把他認為至關重要的、能夯實國家工業硬實力的專案種子,儘可能快、儘可能多地撒出去,讓它們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保護下生根發芽。
在他單純而直接的認知裡:只要專案啟動了,真金白銀投下去了,人員裝置到位了,形成了既成事實和持續產出的能力,那麼,就算再有風吹草動,想要停下來、砍掉,也會困難得多。
“我打不起,我還躲不起嗎?”這大概就是江夏此刻最無奈的心理寫照。
我把雞蛋放到不同的籃子裡,總行了吧?
這種想法,帶著技術天才特有的執著,也帶著幾分被現實逼出來的、略顯天真的倉促。
嗯,這就是歷史沒學好的壞處了。
江夏不知道,那隻帶著翅膀的大老虎小動作最先就是從海軍開始的。他倒好,躲來躲去,自己對著風口一腦袋就撞了上去。
就相當於躲災躲到別人大本營裡去了。
還好那個人也是剛到,根基未穩。再加上江夏身邊有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大老王幫襯,要不然,被別人吃幹抹淨了那些大大佬還不知道……
可這些東西沒法說出口啊!
難道要給小劉秘書說再過幾年發生的事?
怕不是暈頭了。
所以,江夏只能說了說大黃的事。
“你說的作業系統很重要?”
“嗯吶!”
“好!我馬上上報!”
江夏有些蔫蔫的縮回宿舍的床上:“上報有啥用,在討論討論,在商議商議?”
“不會!”
小劉秘書自信滿滿的幫江夏蓋好被子。
“我可跟那些和泥捏糖人哄小孩的人不一樣!”
嗯?
小劉秘書,大半年沒見,你的口氣有些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