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強努努嘴,示意坐在他對面如同雕塑般沉默肅立的六名便裝男子。
那四人看似隨意坐著,但腰背挺直如松,呼吸均勻綿長,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掃視艙內環境的眼神也銳利如鷹,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煞氣。
他們與701局裡常見的文質彬彬或神經質的破譯員氣質迥異,更像是……從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利刃。
“這不是門口的‘黑貝’嘛,輕易不動窩的。”
寶強繼續嘀咕,墨鏡後的眼睛打量著鄭局長:“你把他們都帶上了,知道的明白你是去請江夏幫忙,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701局要武裝上門,去抓那個呆毛崽的現行呢!
他犯啥天條了?用得著這麼大陣仗?”
鄭局長終於睜開眼睛,斜睨了寶強一眼,眼神裡滿是“你再廢話我就把你從艙門扔下去”的警告:
“活祖宗,你消停點行嗎?再胡說八道,下了飛機他們要是找你‘切磋’,我保證不拉偏架。”說著,鄭局對著那幾名戰士歉意的笑了笑。
那六人依然沉默,如同亙古不變的古松。
“切磋我?為啥?我說的是客觀事實啊!”寶強一臉“我很無辜”,聲音反而更高了些,還故意歪頭打量那幾個戰士:
“哦……我懂了!鄭老頭,你是不是在外頭有啥風流債沒清,怕到了地頭被苦主堵門?所以才把咱局的鎮宅神獸全帶上,給你壯膽壓陣?”
鄭局長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睜眼,狠狠剜了寶強一記,同時身體迅速朝遠離他的方向平移了至少十厘米,劃清界限的意圖明顯。
“保護!是執行保護!”
“保護?”寶強一愣,墨鏡都滑下來一點,隨即臉上剛要綻開一個“你別逗了”的笑容,卻在對上鄭局長沒有絲毫笑意的側臉時僵住了。
“哦……你的意思是保護電文?不用保護,你把它吃了,我到地頭了,直接給你默寫出來!”
“江夏!”
“保護誰?江夏?他身邊不是杵著那個傻大個嗎?那傢伙,渾起來咱局裡這幾條……呃,幾位好漢加起來,”他又瞟了一眼“黑貝”們,改口道,“也未必能討到便宜吧?用得著你特意帶人去保護?”
聽到寶強不僅直呼其名,還如此“褒獎”大老王,鄭局長臉都綠了,又往旁邊挪了挪,恨不得當場失聰:
“王部長家那小子是夠橫,護著江夏也沒得說。但……他再橫,在某些存在眼裡,也就是隻爪子還算利的小貓!咱們要防的,是能從天上往下看、長了翅膀的真老虎!懂?”
寶強臉上的戲謔徹底消失了。他慢慢把墨鏡推回原位,抿了抿嘴,沒再吭聲。
“所以,你帶‘黑貝’去,是防著……‘天上’的?”
“有備無患。”
鄭局長沒有正面回答,但預設的態度已經說明一切,“江夏同志現在的位置太關鍵,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比我們這次要破譯的密碼可能還要命。
想打他主意的人,不會只有國外那些魑魅魍魎。內部……
大老王砍掉了一隻伸得太明顯的爪子,難保不會有別的爪子伸過來。
我們701局的人過去,以請求技術協作為名,加強他臨時的外圍警戒和篩查,名正言順。
真有甚麼‘特殊情況’,我們的人處理起來,也比基地常規警衛更……有經驗,也更‘方便’。”
他看了一眼寶強:“你跟江夏熟,這些話,你知道輕重。我們這次去,破譯密電是第一要務,但確保江夏同志的絕對安全,讓他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全力協助我們,同樣是重中之重,甚至優先順序更高。明白嗎?”
寶強緩緩靠回椅背,收集到足夠資訊的他,終於停下了摳耳朵的動作。
心裡暗自尋思:原來鄭老頭這趟,是肩挑著雙重任務來的。一邊是求援破譯密電,一邊是在這微妙的形勢裡,給那位呆毛崽加上一道來自701局的保險。
嘿,這死老頭,怕是早就有這念頭了,正好藉著自己的嘴說出來吧?
搞秘密工作的,心都繞著彎子,一點都不乾淨!
不過,我喜歡……
哈哈哈,金珍,你大哥的小命就由我來守護了!
“明白了。”寶強點點頭,難得地正經起來,“放心吧,老鄭。到了地頭,我先跟呆毛崽通個氣,讓他心裡有數。他腦子快,但有些彎彎繞,未必有我們這些在暗處待久了的人看得清。”
鄭局長微微頷首,重新閉上眼睛養神,機艙裡恢復了安靜,只剩飛機引擎的低鳴。
沒安靜兩分鐘,寶強又湊了上來,胳膊肘戳了戳鄭局的胳膊:“誒,鄭老頭,鄭老頭,你現在啥心情?”
鄭局假裝沒聽見,屁股都挪到了木板凳的邊緣,恨不得離這個問題青年遠一點。
可寶強直接整個人壓了過來,一雙黑漆漆的爪子還在他胸口按了一把。
“疼不?”
“廢話!當然疼,你給我起身!”
“我是說,你在薊縣孟家樓挨的那一槍,槍眼還疼不?”寶強彷彿沒看見局長的怒視,自顧自地說著,甚至還想伸手去戳別人胸口。
“陰天下雨難受吧!”
鄭局的動作頓了頓,臉色沉了些:“你問這幹嘛!”
“你有沒有那麼一絲絲後悔,替那誰擋了那一槍?”
鄭局長終於忍無可忍,伸手一把將他推開,緊跟著就是一腳。
寶強沒防備,直接摔坐到那六名戰士身邊。
在戰士們圍觀的眼神中,寶強縮了縮脖子,總算老實了。
過了半晌……
“一碼歸一碼……我不後悔!”
“切!”
……
鄭局長不知道的是,在他這架飛機下方數千米的地面上,另一支車隊也正碾過夜色,向著同一個目的地飛馳。
這是一列由三輛車組成的車隊,打頭的是一輛草綠色帆布篷的BJ-212吉普,中間則是一輛輪式裝甲輸送車改裝的指揮車,後面跟著另一輛滿載人員的卡車。
此時,裝甲車車內,原本對置的兩列硬質座椅已被拆除,替換成了更舒適、類似轎車後座的軟包佈置。
後座上,兩個身影相對而坐。
一個略顯富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用絨布細細擦拭鏡片,語氣帶著不解:“老秦,你確定訊息沒錯?坐鵬……就這麼被拿下了?還是被一個……甚麼工程師的護衛隊長?用的理由是甚麼……保密條例學習?”
那個中年男人其實沒有近視,只是單純的覺得戴上眼鏡後,更符合自己的身份一些。
後勤部的當家人,可不能跟那些兵痞一樣只會喊打喊殺。
工作是要講究策略的!
是的,憑藉著一篇小作文和背後那人的努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後勤的寶座,中年人對此是很得意的。雖然現在還是個副的,但已經大權在握的他表示,一個稱呼而已,完全是小事。
只要老大登上寶座,自己還不分分鐘轉正?
這一切都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旁邊被稱為老秦的,是個面容精悍的漢子,聞言點了點頭:
“訊息確切。王奎親自帶人辦的,手續齊全,用的是直屬警衛部門的特殊條款。理由是接觸高密級資訊後行為存在失當嫌疑,構成潛在洩密風險,故採取強制隔離審查與專項學習措施。”
“王奎……”
金絲眼鏡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郵電部老王家的那個愣頭青?呵,倒是越來越會‘按章辦事’了。不過,就為了一個工程師?
即便那工程師有些能耐,這動靜也未免小題大做。坐鵬再不濟,也是為老領導辦事多年、掛了號的人。
王奎背後,當真無人授意?”
老秦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據側面瞭解,對此事持默許乃至支援態度的人……分量不輕。至少,王奎敢如此果斷出手,必是有所依仗。”
“哼。”
金絲眼鏡男把擦好的眼鏡戴上,鏡片後的眼神變得銳利:
“看來,咱們這位‘香餑餑’工程師,羽翼漸豐啊,都敢直接朝老領導的‘臂膀’下刀了。此事,不能輕輕揭過。
坐鵬需儘快脫身,這規矩,也得讓某些人重新掂量清楚。”
老秦微微抬眼:“您的意思是?”
“夫人很是不悅。”金絲眼鏡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話頭。
“夫人認為,這不止是動了坐鵬,更是折了她的顏面,寒了下面辦事人的心。人心若散,隊伍便不好帶了。故而,夫人的意思,是讓我們跑這一趟。其一,看看能否以更‘合規’的方式,將坐鵬之事化解,把人接出來。其二嘛……”
他略作停頓:“也得讓那位年輕的工程師同志知曉,行事須有分寸,有些界線,不可逾越。他身邊的護衛或許魯莽,尚可理解,但他本人,應當學會審時度勢,看清路該怎麼走。”
老秦心領神會:“明白。我這就安排,到了達利安,我們先接觸基地的常副政委,他是老領導舊部。透過他,瞭解情況,施加影響,應該更穩妥。”
他說完,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不過,部長,這點事……勞動您親自出馬,是不是有點……”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殺雞用牛刀了。
金絲眼鏡男眼睛不知何時已微微眯起,並未接話。碰了個軟釘子的老秦訕訕一笑,略顯尷尬。
他哪裡知道,這位酷愛以眼鏡彰顯身份的上司,此刻心中盤算的遠不止眼前任務。
金絲眼鏡男的思緒已飄到更深處:“此番舉動,究竟是夫人一人的意思,還是背後那位老領導默許甚至授意?
那姓江的工程師,據說頗得幾位元老青睞,與之交好,長遠看利大於弊。就連我此刻乘坐的這輛裝甲車,其改進方案聽說也受過他的點撥……
其中是否還有我未曾掌握的關竅?
需再思量,慎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