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隊握緊拳頭看向維特博士,最終還是頹然放下。
抓起那堆資料後,塞進維特博士的懷裡,“查!立刻!告訴我,這東西的價值!”
“哦,好!”
維特博士木然地接過資料,手指有些發抖,就著昏黃的燈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和結構圖表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裡只剩下維特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領隊緊盯著維特的表情,試圖從中讀出些甚麼。
維特博士看得很慢,很仔細。
起初,他的眼神依舊是渙散而絕望的,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那種麻木的神情漸漸被一種屬於技術人員本能的專注所取代。
他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鬆開,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某些程式碼段落,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推演。
木蘭則好整以暇地用自己的大長腿勾了個稻草垛,舒舒服服的坐在了上面。
嗯,她甚至還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軍綠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只不過,這個水壺的出現讓領隊傑克的瞳孔又縮了縮。
“(^U^)ノ~YO,你見過這種水壺?”木蘭對著領隊傑克搖了搖水壺。
“我和揹著這種水壺的人交過手!”
“嗯?”
領隊維特面對木蘭眼中陡然冒出的寒光,連忙做出經典的倒三角。
“我沒動過你們的人!我遇見他們的時候,第一個動作就是這個……”
嘖……
就在木蘭尋思著是不是揍會這傢伙幫自己同志討點利息的時候,維特博士猛地把領隊傑克一把抱住。
“傑克!我們有救了!”
“這……這雖然肯定不是全部,但……核心語法描述非常清晰,一些關鍵的設計思想……比如結構體、指標的基本概念、函式原型、預處理指令的雛形……還有這些示例程式框架……
上帝,這思路太……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並且有完整的實現和庫支援……
這絕對不僅僅是阿爾戈斯專案的修補,這是一套全新的、系統化的高階語言設計!
它的潛力……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維特的話,儘管帶著顫抖,但其中的專業判斷和難以掩飾的震撼,讓領隊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大半。
他當然知道維特此刻的處境和心態,但正因如此,維特在這種時候還能做出的技術判斷,反而更顯真實……
他已經沒甚麼可失去,也沒必要在技術細節上替對手吹噓。
“那麼,”領隊傑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想要甚麼?或者說,我們……需要為此付出甚麼代價?”
“華國的木蘭女士,你費盡心機,導演出這麼一場大戲,又給我鋪好了這條看似華麗的退路……你想得到甚麼?我不相信這只是出於國際主義友情或者對手的仁慈。”
木蘭收起水壺,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這是一個認真談判的姿態。
領隊傑克彷彿感受到了木蘭的誠意,也盡力抖掉了身上的草屑,來了個臨危正坐。
“很簡單……”
“我只需要你們,不再動用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力量,去遊說、施壓或威脅歐洲各國的代表,抵制我們在IEC推廣C語言作為標準候選的提案。讓技術回歸技術討論,讓市場自己判斷。”
“更進一步,如果可能的話,對歐洲各國未來採購任何搭載了C語言編寫之系統或軟體的計算機裝置,不要設定額外的、非技術性的政治壁壘或審查障礙。當然,這只是個美好的願望,我知道這很難完全做到,但至少,不要主動破壞。”
領隊眯起了眼睛。
這個要求……聽起來並不直接涉及白頭鷹的核心利益,甚至有些“務虛”。
不限制歐洲人用?這算甚麼條件?
“就這些?”
這條件聽起來……甚至有些“寬鬆”?
比起這份C語言核心資料可能帶來的價值,以及他個人“劇本”所能換取的政治資本,似乎代價並不大。
至少,比讓他當眾下跪道歉,或者付出鉅額經濟代價要好得多。
“就這些。” 木蘭肯定地點點頭,隨即又彷彿不經意地補充道:
“對了,明天開始,我們會在IEC大會旁邊的技術展館,公開展示兩臺實際執行,並使用C語言編寫了基礎演示程式的計算機原型。
如果領隊先生‘有空’,不妨以‘考察對手技術進展’的名義,親自去看看。畢竟,一份紙面資料,和親眼看到它如何驅動機器,感受是不同的。
也更利於你回國後,撰寫一份詳實的、有說服力的‘考察報告’,不是嗎?”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還可以在展會上再吵一架!”
見木蘭要走,維特博士有些不捨的遞上了手裡的檔案。
誰料木蘭揮揮手:“資料你們可以留下,那是‘英雄’應得的戰利品。至於劇本怎麼潤色,細節怎麼填補,我想領隊先生和維特博士……你們兩位如今命運與共的‘戰友’,一定比我在行。”
領隊傑克沉默了。
他看看桌維特手裡的資料,又看看眼前這個用一場國際風波將他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華國女人,再想想那個“忍辱負重的英雄”劇本,以及維特剛才那番話裡透露出的C語言的巨大潛力……
領隊傑克的肩膀垮塌下去一點:
“資料,我留下。你提的條件……原則上,我可以盡力。但醜話說在前面,國內的政治,非我一人能完全掌控。我只能保證在我職權和影響力範圍內,不主動阻撓。至於歐洲人自己怎麼想,那不是我能保證的。”
“足夠了。”
木蘭回頭:“合作愉快,領隊先生。期待你……‘凱旋’的訊息。”
“等等!你說的核心成員是今天上臺演講的那個年輕人嘛?”
“不……你找能聽得懂你說話,並且年紀最大的那個!”
“相信他或者他們能很好的配合你!”
……
木蘭走出這個窩棚,抬起頭,望向日內瓦的夜空,幾顆疏星在雲隙間閃爍。
她的目的,從來不只是打贏一場嘴仗,或是為C語言爭取一次在IEC會議桌上“公平”討論的機會。
那些,都只是最表層的波瀾。
木蘭的視線,早已穿透了日內瓦會場的水晶吊燈和唇槍舌劍,落在了更深遠,更堅固的壁壘之上。
與代表團裡許多深耕國內,對“帝國主義封鎖”有著抽象認知的同志不同,她年輕的生命軌跡,有一大半是輾轉在異國他鄉。
自童年那場籠罩在保育院上空的懸案陰雲後,母親便幾乎不再讓她長期停留於國內。
這份特殊,甚至可說是被迫的“遊歷”,讓她比絕大多數同齡人,更早、也更切身地體會到了二戰結束後,世界格局那無聲卻無比真實的演變。
她親眼見過倫敦廢墟上緩慢豎起的起重機,也見過巴黎咖啡館裡知識分子們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爭論著“白頭鷹化”的利弊。
她目睹過西德“經濟奇蹟”初期工廠裡轟鳴的機器,也感受過意呆利市井中對“美援”既依賴又複雜的情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艘艘橫跨大西洋、滿載著糧食、煤炭、機械和美元的貨輪,不僅僅運來了重建物資,更運來了一張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大網——馬歇爾計劃。
始於1947年,持續四年,總額超百三十億美元的“歐洲復興計劃”,如同強心針般讓滿目瘡痍的西歐迅速恢復了生氣,甚至超越了戰前水平。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經濟復甦的同時,是市場的開放,是貨幣體系的錨定,是政治傾向的微妙調整,更是技術標準、工業體系乃至思想領域難以避免的“美式”烙印。
白頭鷹,不僅成為了西歐最大的債權國和貿易伙伴,更在相當程度上,掌握了這些國家的經濟命脈和發展方向。
在關乎未來的新興技術領域,特別是一些被視為戰略制高點的產業,白頭鷹透過技術專利、資本輸出、學術影響乃至非正式的“協調”,建立起了一道隱形的、卻幾乎難以逾越的“大西洋技術壁壘”。
C語言再好,再高效,再具有前瞻性,在IEC這種國際標準舞臺上,如果擁有最多盟友和最強勢話語權的白頭鷹代表團鐵了心反對,並動用其影響力遊說、施壓其歐洲盟國,那麼,它獲得透過、成為國際標準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一個高盧雞的有限支援,或許能激起一些水花,但絕不足以對抗由共同安全利益、經濟依賴和歷史慣性編織成的強大網路。
因此,她導演並利用了這場風暴。
她要讓那個手握“否決權”的代表團領隊本人,從潛在的“否決者”,變成不得不默許、甚至間接幫忙“疏通”的利害相關方。
她要讓歐洲的工程師、學者、實驗室主任和精明的商人,明天能在展館裡,在沒有官方明確貶低或阻撓的氛圍下,親眼看到二代大黃,親身感受它帶來的效率震撼。
她要在華盛頓試圖統一的技術戰線中,製造一個“得到默許的例外區”。
一道能讓C語言及其所代表的全新程式設計思想與技術生態,得以繞過那道由政治、經濟和歷史慣性構築的非技術壁壘,真正接觸到歐洲的工程師、學者、實驗室和潛在市場的口子。
她要讓技術的歸技術,哪怕只是短暫地實現。
白頭鷹內部的傾軋、個人的醜聞、一時妥協的政治算計……
這些在她眼中,都是可以精巧利用的棋子,用以撬動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巨石——白頭鷹出於政治理由的公開抵制!
她要的,不是擊倒對手,而是在對手堅固的防線上,製造一道裂縫,哪怕只是細微的一道。
然後,讓C語言自身的光芒,透過這道裂縫透進去。
“我……要讓這道光進來!”
“讓,能毀滅你的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