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夏與某人擦肩而過的時候。
夏部長已迅速調整好面部表情,將收音筒重重扣回底座,再把電臺搬到自己座位下,還往裡踢了踢。
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抬眼看向門口。
下一秒,“哐當”一聲巨響,辦公室門被狠狠撞開,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半尺,顫顫悠悠地敞著,把室內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走廊裡。
四機部的王部長怒氣衝衝地大步闖入,更滑稽的是,他身後還拖著個“掛件”。
正是試圖攔他卻沒攔住,被硬生生拽進來的林大秘,後者一臉尷尬,頭髮都亂了些。
“夏黑子!你他孃的太不地道!是不是又想把手伸到我鍋裡撈肉吃了?!”
夏部長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先是瞥了一眼那扇敞開的房門,見走廊裡已有幾個腦袋偷偷探了探,才繞到辦公桌前,把幾乎被拖進來一臉尷尬的的林大秘“掛件”扶穩,示意他站到一邊。
他孃的,這個江蘇人,都怪最近伙食好了不少,走起來跟個坦克一樣,難怪小林攔不住。
“老王,你這說的甚麼話?甚麼撈肉不撈肉的,咱們都是為了革命工作,分那麼清幹嘛?坐,坐下說,火氣這麼大,傷肝。”
夏部長臉上堆起無辜的笑,還順手把桌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茶往前推了推。
“坐個屁!”
王部長嘴裡罵著,身體卻很誠實地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那杯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一抹嘴巴,把杯子“哐”一聲撂下,手指差點戳到夏部長鼻子:
“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在隔壁聽得真真兒的!你那大嗓門,隔兩道牆都捂不住!你是不是跟我們機部的總工說建新計算機廠的事兒了?還‘部裡的決定’?夏黑子,你臉呢!你們一機部甚麼時候能決定我們電子口的事兒了?”
“喲,耳朵夠尖的啊。”夏部長挑眉,也不藏著掖著,往椅子上一坐,慢悠悠地說,“建新計算機廠是大事,我跟他通個氣怎麼了?再說了,計算機生產得靠裝置吧?紅星綜合機械廠是我們一機部的,你四機部只管研發,生產這塊兒,自然該我們來牽頭。”
“放狗屁!”王部長急了,往前湊了兩步,“這計算機專案是我們總工提的,他現在的研發工作歸我們四機部統籌!”
“說這些之前,有本事先從我樓裡搬出去呀!”夏部長老神在在地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懟了一句。
“新廠是為了配套研發成果建的,憑甚麼歸你?再說了,電子產業本就是我們四機部的地界,你一機部管的是重工業,別揣著明白裝糊塗!”王部長有些急。
“那你搬出去呀!”夏部長嗤笑一聲,“天天蹭我這兒的暖爐,冬天連暖氣費都省了,你倒不害臊?”
“你!” 王部長被噎得臉一紅,一時語塞。
一旁的林大秘表情很猙獰,憋笑憋的……
o(╥﹏╥)o!!
不讓笑,真的很難受!
……
夏部長這讓王部長搬遷的架勢,可不是裝出來的。
原來,按照正常的歷史脈絡,計算機這類新興電子產業,此時確實該由四機部來主管。
可誰讓江夏這隻小蝴蝶翅膀扇得太猛、太快,硬是憑著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操作和前瞻到嚇人的構想,讓高層看到了電子工業獨立的緊迫性和巨大潛力,生生把四機部的正式成立和相關佈局都給“催生”得提前了不少。
這就導致提前成立的四機部,純屬一窮二白。
可謂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手裡最大的王牌,就是江夏之前折騰出來的“大黃”系列計算機,以及那份被高層高度重視,由江夏主筆參與起草的計算機技術五年發展規劃綱要。
可王牌歸王牌,做出一臺“大黃”計算機成本對目前的祖國來說,依然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更別提後續的研發和生產投入了。
為了把有限的資金用在刀刃上,精打細算的王部長一拍大腿:反正部裡行政人員初期也沒多少,何必急著找地方建新窩?
一機部大樓地方寬敞,又是“大黃”專案的重要合作方,更關鍵的是,那個最能下金蛋的“小公雞”江夏,其人事和組織關係,眼下還穩穩地攥在夏部長手裡。
大家都是場面人,王部長知道要人根本沒戲,也就懶得折騰。
於是,王部長便憑著“工作需要緊密協同”、“便於就近聯絡關鍵技術骨幹江夏同志”等無比正當的理由,硬生生在一機部的樓裡,“借”走了好幾間朝陽的辦公室,把四機部的牌子掛在了人家門口。
為此,沒少惹來閒話,說四機部怕不是被一機部“領導”了。
這操作,也讓一機部不少幹部私下嘀咕,覺得自家部長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夏部長對此倒是豁達,一來老戰友面子得給,二來他也清楚,不給點面子,這王部長要是憑藉著以前在紅一軍的老交情,沒事就跑到幾位老人面前哭訴的話,弄不好小公雞真能被他弄走了!
至於閒話,說四機部像是被一機部“領導”了?
嘿,四機部從上到下,根本不在乎!
對他們這些新部門的拓荒者來說,面子哪有實實在在推進工作重要?
蹭辦公室?
蹭得理直氣壯,蹭得心安理得!
況且,從人員安排上面來說,江夏是計算機發展綱要規劃的總工程師,同時他的人事檔案確實在一機部。
這麼算起來,說是被領導了,好像也說得過去……
被領導了好啊!
一機部家大業大,往上一撲就一手油,傻子才不認!
臉面?
只要你臉皮厚,這玩意根本就不重要!
“搬!老子明天就搬!不,下午就搬!省得看你夏黑子的臉色!”
王部長伸指如劍,直指夏部長的鼻頭:“一碼歸一碼!辦公室是辦公室,新廠是新廠!你別混為一談!新廠的建設,必須充分考慮我們電子工業的特點,必須由我們四機部在技術路線上把關!這是原則問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辦公室裡又爭執起來,聲音時高時低。
夏部長堅持“生產製造是機械工業的本行”,王部長則咬定“研發生產必須一體化”不放。
吵到後來,夏部長似乎也有些倦了,端起茶杯,對著慷慨陳詞的王部長,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毛,目光往那扇一直敞開的房門瞟了一眼。
努了努嘴,臉上露出一種“你瞅瞅”的表情。
接著呸呸呸的吐著茶葉末,低聲嘀咕:“差不多了,累了,去打發一下……”
王部長會意點頭,扭頭冷眼看去。
好嘛!
只見門外走廊上,影影綽綽,幾個腦袋正貼著門邊,聽得聚精會神。
被王部長這冷不丁地回首凝視抓個正著,那幾個腦袋“唰”地一下,以驚人的整齊和速度縮了回去。
“看甚麼看?!都沒事幹了是吧!”王部長這火氣立刻找到了新的出口,衝著門外就吼了一嗓子,“滾蛋!該幹嘛幹嘛去!”
喲……
這聲大吼,怕是半個樓的都能聽見。
換了別人在部委機關這麼吼,或許不妥,但這位王部長,是實實在在從紅軍時期就揹著電臺、在槍林彈雨裡保障通訊的老資格,一路從戰場走進機關,資歷和脾氣一樣硬朗。
門外瞬間響起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了。
王部長罵罵咧咧地,親自走過去,把房門“哐當”一聲摔上,總算隔絕了內外。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老戰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真他孃的累……” 夏部長毫無形象地往後一倒,整個人癱在了會客的沙發上,甚至把腿也翹了上去,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誰料,王部長也走了過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竟然還把他那雙穿著解放鞋的臭腳,直接壓在了夏部長的肚子上,還示威似的顛了顛。
“嘿!你這老小子,蹬鼻子上臉!” 夏部長被壓得悶哼一聲,想推開,奈何王部長力氣不小,又存心使壞,一時竟沒推開。
夏部長翻了個白眼,索性也由他去了。
扭頭對著終於從“痛苦面具”中恢復過來、正悄悄活動腰部的林秘書說道:
“小林,說說吧,老肖那邊有甚麼新動靜?特別是那兩個‘命令未到,人先到’的主,是不是又折騰出甚麼么蛾子了?”
夏部長見搬不開這雙大腳,也就由他了,扭頭對著林大秘說到。
終於恢復過來的林大秘書長正了正神:“是的,他們崽海軍基地召開了堅決貫徹……加強思想工作的會議!”
“槽!”
王部長聞言,狠狠一巴掌拍在夏部長肚皮上,“軍隊不搞訓練搞甚麼思想?科研單位不搞科研搞甚麼學習?聽得老子火大,真想突突了那幫不幹正事的!”
夏部長被拍得悶哼一聲,瞪了老戰友一眼——這狗日的是斷掌,打人生疼。
“哼,你以為就老肖那邊有?我這兒也有。”夏部長翻了個身,躲開他不安分的手。
王部長坐直了身子,眉頭緊鎖:“怪不得你今天特意拉著我演這齣戲……你是想借咱倆吵架,把一些人的注意力引到部門之爭上?”
“聰明瞭一回。”夏部長點點頭,又壓低聲音,“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腳搬出這棟樓,後腳就有人想方設法把自己人安插進來,或者找各種理由來指導工作’?”
“不是,咱們的大黃二代計算機測試成功,效能比國外同類產品領先那麼多,這事兒連老人家都親自過問了,批示要‘抓住機遇,大力發展’。他們敢在這種時候伸手阻撓?”王部長還是有些不解。
夏部長冷笑一聲,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你沒聽清小林說的會議全名嗎?‘加強單位思想工作’……
這話聽著沒錯,可你想想,甚麼叫‘加強’?誰來‘加強’?怎麼個‘加強’法?我呸!真讓他們插進來,咱們啥事也別想幹了,天天寫心得體會吧。”
王部長沉默了,粗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打著。他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某些部門確實以此為名,往幾個重點專案裡安插了不少閒人,搞得主抓技術的幹部束手束腳。
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真刀真槍更讓人憋悶。
“那咱們咋辦?”
“繼續吵著唄……”
夏部長又躺了回去,閉著眼睛說,“部門之爭、地盤之爭,這是明面上的矛盾。讓他們覺得咱倆為了搶功勞、搶專案鬧得不可開交,總比讓他們察覺咱們在聯手推進甚麼要好。”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王部長急了。
“你知道大黃二代測試結果傳出去後,國際上甚麼反應嗎?木蘭那邊傳來訊息,好幾個國傢俬下詢問價格,高盧雞和白頭鷹甚至喊出了天價!連大黃一代都被人重新盯上了。這都是外匯啊!實實在在的外匯!”
“大黃二代不賣,我們賣一代啊!”
“這生產規模。必須擴大!可不能讓計算機所的小工廠在慢慢搗騰了!江夏這兔崽子說得對,計算機這東西越早鋪開,越對我們有利!”
王部長有些急,一雙手掌像個海豹一樣開始拍肚皮。
只不過,他拍的是夏部長的……
夏部長被他拍的掛上了痛苦臉,臉上的褶子都多了不少:你他孃的倒是拍自己啊!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個傻子!打仗時的機靈勁兒都讓狗吃了?”
“誒?”王部長停下手,疑惑地看著他。
“我準備把計算機廠建到你老家去……”
“常州?”
“不,無錫。” 夏部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已經看好了地方,初步規劃也有了,廠子的代號……就叫‘742’。”
王部長思索了一會,恍然大悟:“喲,夏黑子,你這佈局好啊!”
確實好,在那邊建廠一方面能擺脫四九城的風雲變幻,一方面,現在的蘇大強已經有了多家代表性的電子生產廠。
不說地方性的蘇州無線電廠,就連南京的兩個編號廠都實力不俗。
“南京772是做電子管的,支撐了第一臺全國產五燈收音機的研發,計算機顯示器交給他們做應該不成問題,南京714做收音機的,積體電路這塊交給他們問題也不大……”
王部長掰著指頭數了一遍自己手下的工廠,對夏部長的這個安排極為滿意。
“等等,”王部長突然想起甚麼,“742廠的籌備計劃……是不是去年江夏寫那份《關於電子工業佈局的若干建議》裡提過的那個點?”
夏部長笑著點點頭:“那小子眼光毒,半年前就看出那邊適合建電子產業基地。報告交上來,我留了個心眼,先把籌備的批文搞到手了。本來想等時機成熟再啟動,現在看,正是時候。”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王部長樂了,心頭關於建廠地點和策略的最大一塊石頭終於搬開。
他長舒一口氣,身體放鬆地靠回沙發背。但輕鬆了沒兩秒,另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浮上心頭。
“廠子地點和策略定了,那是好事。可……人呢?”
王部長身體前傾:“這小子現在是眾矢之的。大黃一代、二代都是他主導搞出來的,五年規劃綱要也是他主筆。想摘桃子的人,第一個就會盯上他。
要不……讓他去當742廠的總工程師?名義上是下放鍛鍊,實際上是避開四九城這潭渾水。”
“你想得美。”夏部長直接搖頭,“這小子手裡攥著的事,比你知道的只多不少。你四機部敢發這個調令,早上發,中午就有人來堵你的門,信不信?”
王部長一愣:“這麼嚴重?他……他到底還摻和了些甚麼?”
夏部長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拉家常似的說起了另一件事:“今天早上,江夏那小子得了幾套新衣服。你知道是誰送的不?”
“誰?”王部長疑惑。
“呵呵呵……不可說,不可說。”
夏部長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弧度:“我巴不得那幫人去動動他試試……”
“試試……能咋樣?”
“能咋樣?” 夏部長重複了一遍。
“動一下,或許……咱們現在的很多煩惱,就再也不是煩惱了。”
“行了,快滾!我還有事要辦!”
夏部長把王部長蹬落在地。
“記得把門摔響一點,明天繼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