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418艇完全到位，大老王已經踩著鐵梯衝下燈塔，大步流星往碼頭跑。
越是靠近，海風中混雜的柴油、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就越是明顯。當他踏上碼頭的水泥地坪，看清眼前景象時，饒是見多識廣，心頭也不由得一震。
開始遠了就能看個大概，離得近了，才能感受到418艇的決絕！
隨著418艇不斷地靠近，大老王清晰的看到它那老舊的艇身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凹痕，像被重錘反覆砸過的鐵皮，艇首更是扭曲得不成樣子，原本圓潤的輪廓被硬生生啃掉一大塊，裸露的鋼板翻卷著，邊緣還沾著早潮號的灰色油漆碎屑，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內部裸露的管線……
一群留守的戰士鑽出艇身，相互攙扶著魚貫而下，軍裝上沾著油汙和海水漬，有的繃帶還滲著淡紅色的血漬，可每個人的腰桿都挺得筆直，疲憊的臉上沒有絲毫頹唐，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鋼。
碼頭執勤的官兵自發站成兩排，沒有掌聲，卻用肅穆的注視和微微挺直的胸膛，向這些凱旋的勇士致以最鄭重的敬意。
大老王掃了一圈，沒看見趙剛的身影，剛要轉身問旁邊的水兵，就聽見 “哐當” 一聲。
潛艇側面的檢修口突然被推開，一隻沾著油汙的手抓著鏽跡斑斑的扶手探了出來。
緊接著，趙剛的腦袋露了出來。
只見他軍帽早就沒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蹭著黑灰，左臉頰一道劃傷還滲著血絲，軍衣前襟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面纏著繃帶的肩膀，褲腿更是磨得開了線，沾滿了海水和泥漿。
趙剛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視線掃過碼頭，當看清大老王的身影時，眼睛 “唰” 地亮了。
“狗子！你爹在這！”
這一嗓子，讓正快步迎上來的大老王腳下一個趔趄，額頭瞬間冒出幾道黑線。
但沒等他開口罵回去，趙剛已經動了！
只見趙剛單手抓住檢修口旁的扶手，腰腹猛地發力，略顯笨拙卻又異常迅捷地將半個身子從檢修口翻了出來，隨即雙腿在艇殼上狠狠一蹬，竟直接從離碼頭地面還有半米多高的艇身上跳了下來！
“咚！”
落地時，他顯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態，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牽扯到傷處，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鎖住大老王，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笑容，朝著大老王張開雙臂就直衝過去！
大老王見著許久未見的生死兄弟，心頭也是一熱，那張開的雙臂又往前迎了幾步，準備給這個愣頭青一個結實的擁抱。
然而……
沒有預想中的熊抱，取而代之的是兩道迅捷如風的身影交錯！
就在兩人即將撞個滿懷的剎那，彷彿心有靈犀，又像是多年養成的肌肉記憶，那兩張原本準備擁抱的手臂驟然變換了招式！
大老王右手疾探，精準地扣向趙剛的左臂肘關節，而趙剛幾乎在同一時間，左手如鐵鉗般擒向大老王的右腕！
兩人動作快如閃電，剛才還溫情脈脈的重逢場面，瞬間變成了擒拿手的對決現場！
“嘿！你小子還敢偷襲！” 大老王低喝一聲，腰腹發力，想把趙剛往旁邊掀！
趙剛也不甘示弱，腳尖勾著大老王的腳踝，另一隻手順著胳膊往上攀，想反制鎖喉。
兩人一個弓步下壓，一個側身扭轉，抓著對方的手臂使勁較勁，臉憋得通紅，腳下的水泥地被蹭得 “吱吱” 響，原本重逢的溫情瞬間變成了 “誰也不服誰” 的較量。
周圍的水兵們都看呆了，剛想上前勸架，就聽見人群裡有人嘀咕：“嘖…… 這一看就是登陸預備隊出身的，見面不掐兩下渾身難受！”
這話一出，水兵們都笑了，三三兩兩散去，腳步聲漸遠，只留下碼頭上的風，還有水泥地上擰巴在一起的兩個漢子。
“嘭！！！”
兩人終於沒撐住，雙雙摔在地上，濺起的灰塵被海風一吹，慢悠悠散開。
可他們非但沒惱，反而像卸了千斤重擔似的，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趙剛笑得太猛，牽扯到肩膀的傷口，一邊齜牙咧嘴一邊拍著地面；大老王則敞著懷，笑聲粗糲如砂紙摩擦，眼角卻悄悄泛起了紅。
那笑聲裡沒有輸贏，只有久別重逢的暢快，像憋了半宿的雨終於落下，還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還行！沒把看家本事丟海里！” 大老王側過身，從內兜掏出個油紙包著的長條玩意，剝開油紙，露出深褐色的雪茄，煙身還帶著體溫。
他塞到趙剛嘴邊，“嚐嚐，爹一直想著你這狗兒子，都沒捨得動！”
“廢話！老子命能丟，手藝不能丟！” 趙剛喘著粗氣，剛想偏頭躲開，聞到雪茄淡淡的果香，又停住了。
“…… 這玩意早戒了，海底執行任務哪敢碰。”
“今兒不一樣。” 大老王拿回叼好，劃亮火柴，火苗在海風中抖了抖，“這叫‘勝利的餘韻’，得配著勝仗嘗。”
“這名好聽！” 趙剛咧嘴一笑，從大老王嘴裡搶回，煙霧緩緩從嘴角溢位，混著海風的鹹腥味，竟生出幾分安穩。
兩人索性並排躺著，後腦勺枕著胳膊，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橘紅色的光灑在 418 艇扭曲的艇首上，竟把那慘烈的撞痕染得柔和了些，遠處的海水泛著金波，偶爾傳來幾聲海鷗的鳴叫，連風都比剛才溫柔了。
雪茄在兩人指間傳遞，你一口我一口，淡淡的果香味纏繞著兩個滿身疲憊的漢子。
大老王吸了口煙，用胳膊肘碰了碰趙剛的繃帶：“傷得重不重？剛才摔那下沒崩開吧？”
“屁事沒有！” 趙剛滿不在乎地擺手，卻悄悄把受傷的肩膀往回收了收，“撞艇的時候還全須全尾的，沒想到回來的路上被個塌了的支柱擦了一下！
死不了……倒是你，啥時候跑到這邊來的？”
“有一段時間了。問多了不說！”
“切！”
想起自己好友去的地方，趙剛沒再說甚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吸了口雪茄，煙霧慢慢散開，遮住了他眼裡的光。
就在這時，“突突突” 的馬達聲打破了這份平靜。
運輸俘虜的交通艇正頂著海風，緩緩靠向旁邊的泊位。兩人同時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剛才的慵懶瞬間褪去，眼神裡又恢復了軍人的銳利。
“俘虜到了。” 大老王把雪茄摁滅在水泥地上，碾了碾，把剩下的尾巴裝好。
“你去醫務室，這裡交給我。”
“不去。” 趙剛站起身，“得看著這些小本子被押走，不然睡不著覺。”
大老王沒再勸，衝身後揮了揮手，炊事班的水兵立刻抬著兩口冒熱氣的大鐵鍋跑過來，薑湯的香氣瞬間漫開。
“嘿，你個狗東西！居然還給他們喝這個！”
“你懂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