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深處，418號潛艇的艙內一片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著幽光。整艘小艇瀰漫著機油和汗水的氣味。
艇長趙剛眉頭緊鎖，整個人幾乎趴在潛望鏡上，手指用力地反覆擦拭著鏡片。
“他孃的，這老毛子的ТПН-1潛望鏡，用了十年，鏡片磨得跟毛玻璃似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視野裡只有灰濛濛的一片，只能隱約辨出遠處一個極其模糊的龐大黑影，細節根本無從分辨。
“艇長，還是抓不到清晰的訊號！”聲吶兵小吳的聲音帶著鬱悶，他面前的MG-11聲吶耳麥裡只有一片雜亂的海浪噪音，“剛才明明還捕捉到水面有大型船舶的規律聲紋，這會兒怎麼就消失了？”
嘿，當然消失了，此時“躍進號”已經執行了“雙車停車”的命令，正處於低噪聲漂泊狀態，以418艇這套老舊的聲吶裝置，聽不見再正常不過。
副艇長周建軍看著壓力錶和僅剩35%電量的蓄電池指示燈，皺了皺眉。
他湊近趙剛，壓低聲音說：“老趙，別猶豫了！上浮吧！到了水面，好歹能用肉眼找目標，還能把通訊浮標放出去聯絡基地。
咱們蓄電池電量可就剩35%了，再耗下去，真得‘趴窩’在這，那才叫丟人丟到家了！”
趙剛臉色被憋得有點紅，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此時的尷尬？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內心有多麼不甘！
就在幾小時前，他還在全艇官兵面前，將這次搜尋“躍進號”的任務，拔高到了“貼近實戰的隱蔽搜尋與跟蹤演練”的高度。
他要求全員保持靜默，利用一切手段在水下發現並鎖定目標，錘鍊真正的潛艇作戰本領。
可現在呢？
潛望鏡成了“睜眼瞎”，聲吶成了“半聾子”，找不到目標不說，居然要被逼得浮上水面，像艘普通的偵察船一樣，用肉眼去搜尋？
這哪裡還是甚麼“實戰演練”？這分明是把潛艇最核心的“隱蔽性”丟得一乾二淨，等於親口向全艇承認，我們這套老掉牙的裝置，根本無法支撐起一場像樣的水下作戰！
這簡直是把“失敗”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哪家的潛艇，會在“實戰”中主動浮出水面，暴露自己去找敵人？
副艇長周建軍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知道這位老搭檔心裡那關難過，又補了一句：“老趙，面子重要，可咱們這艘艇、幾十號弟兄的安危更重要！電快沒了，再不上浮，就得等人來撈我們了！”
“別把自己逼得太狠！我們只是一艘訓練艇！讓小夥子們熟悉操作才是本職工作！”
“誒……我好想要大黑魚啊……就算頂了個球我也能接受……”
艇長趙剛嫌棄得拍了拍潛望鏡，但馬上又用自己的袖口把那點汗漬擦去。
“全體注意，準備上浮至水面狀態！”艇長趙剛終於下定決心，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果斷。
“各部門按潛艇水下操作規則第四章‘浮起’條目，執行上浮程式！重複，執行標準上浮程式！”
命令一下，剛才還瀰漫著焦躁情緒的艙內瞬間被高度紀律性的行動所取代。
聲吶兵小吳首先報告：“最後一次全方位聲吶掃描完畢，上層水域未發現近距離水面目標回波！”
舵信班長複誦口令：“明白！保持舵效，航向不變！” 同時熟練地扳動操縱桿，將艏艉水平舵調整到適宜上浮的角度。
輪機艙傳來回應：“主機低速！準備吹除主壓載水艙！”
趙剛緊盯深度表，親自下達核心指令：“吹除一號、三號主壓載水艙！注意控制浮起速度！”
隨著高壓氣瓶的嘶鳴聲，海水從壓載艙被快速排出，艇身開始變得輕盈，緩慢而穩定地向海面升去。
負責均衡的艇員不斷報告：“艇體平衡良好，縱傾角正常！”
艇長趙剛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下意識地咂咂嘴：“嘖，這老傢伙，外殼都快鏽出老人斑了，可這水下懸停和浮起的操縱手感，還真是沒得說，穩當！”
他一邊盯著深度表，一邊像是想起甚麼，轉頭對身旁的副艇長周建軍隨口說道：
“老周，你是不知道，前陣子我不是去江南廠，觀摩他們的水上試驗？
唉，那傢伙，看起來是嶄新，殼子也光溜，可一到實際操縱，尤其是上浮控深的時候，那叫一個費勁！
配平反應慢半拍，舵效也黏糊糊的，整個艇就跟個呆頭鵝似的，直挺挺地往上冒，遠不如咱們這老M艇來得跟手！
誒……”
周建軍聞言，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剛想接話，艙內口令再次響起：“報告艇長！接近安全上浮深度！”
趙剛立刻收住話頭，神色一凜，恢復到全神貫注的指揮狀態：“升起潛望鏡！做最後觀察！準備開啟升降口！”
等他快速旋轉鏡筒，再次確認水面情況，儘管視野模糊，但未發現異常。
“右滿舵！雙車進一！保持上浮！”
“開啟升降口蓋！瞭望哨就位！”
“咔嗒”一聲，指揮塔的艙蓋被從內部解鎖推開。早已等在下面的王小虎和另一名瞭望兵，立刻順著扶梯敏捷地攀上指揮塔平臺。
“小虎，”趙剛半仰著腦袋，對已就位的瞭望兵下達指令，“放出通訊浮標後，重點觀察周圍海域，特別是‘躍進號’的方位！有情況立即報告！”
“是！艇長！”
隨著指揮塔艙蓋彈開，新鮮而冰冷的海風瞬間灌入，讓人精神一振。
在密閉的潛艇裡待久了，每次呼吸到新鮮空氣都像是一種恩賜。
王小虎動作麻利地爬出艙口，不自覺的深吸一口氣。隨後從固定架上拖出那個寶貝通訊浮標。
這玩意主體是個直徑半米的橙色橡膠浮體，下面連著一節手電筒大小的訊號發射器。不過，那身原本醒目的橙紅色，早被水兵們不知用甚麼東西塗得烏漆嘛黑……
用老兵的話說，“活靶子的顏色，在海上嫌命長麼？”
他剛把浮標推進海里，一抬頭，頓時興奮地指著右舷方向大喊：“艇長！看見了！我看見了！是‘躍進號’！好大的傢伙！”
“看見了？你咋確定它就是‘躍進號’？”剛從指揮塔探出半個腦袋的趙剛問道，在水下待久了有點缺氧的腦袋一時還沒完全清醒。
“艇長！我不瞎！還識字！船頭上那‘躍進’倆字，清清楚楚！”王小虎的聲音帶著發現目標的興奮，但隨即轉為一絲困惑。
“嘿……怪了，這兩個字……怎麼感覺越來越大了？”
趙剛眯著眼望去，下意識地跟著傻笑了一下：“誒，還真是，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了嘿……”
“呸！屁的越來越大！！
是那破輪船不按航線走，朝我們撞過來了！”跟在趙剛身後，半個身子還趴在指揮塔懸梯上的副艇長周建軍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扭頭就對著下面舵手的位置嘶聲大吼：
“右滿舵！緊急規避！快！雙車進三！快！”
還好啊……
今天潛艇上浮後，第一個動作是甩通訊浮標，要是按照日常的操作流程，這艘418夠嗆能動的起來……
此刻418艇剛剛浮出水面，主要依靠的是高壓空氣吹除壓載水艙產生的浮力，其動力來源仍是之前儲備的蓄電池電力，並未啟動柴油機為電池充電。
因此，它此刻仍能像水下一樣，依靠電動機驅動螺旋槳進行相對迅速的機動，這是它能夠做出緊急規避動作的關鍵。
要是按訓練條目，這潛艇浮上水面，那一般都是抓緊時間充好電，為了下一次潛水做準備的。
舵手幾乎是憑著本能將舵輪打死，電動機驅動的螺旋槳猛地加速旋轉，老舊的艇身在刺耳的馬達聲中劇烈傾斜，開始拼命向右扭動，試圖躲開那面正緩緩壓過來的鋼鐵峭壁。
夭……壽……啦！
自家人……撞自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