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亞歷山大的沉默,實驗室裡陷入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卡里爾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沉重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實驗室門被猛地推開,滿身伏特加酒氣的伊萬部長去而復返,臉色陰沉的他,之前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徑直走到亞歷山大面前,一把揪住了對方白大褂的領口,幾乎將他提離地面。
“亞歷山大·彼得羅夫!”伊萬部長低吼著,噴出的酒氣混雜著憤怒。
“你當初是怎麼向我保證的?!你說過,要‘完美地’仿製出‘大黃’!可今天這臺東西是怎麼回事?!它除了能做些小學生級別的算術,還能幹甚麼?!我要的是能和原版媲美,甚至超越原版的機器!不是這種半成品!”
亞歷山大慢斯條理的抓著伊萬部長的手指,是的,僅僅是一根。
然後,掰……
“啊……”
“部長大人,糾正您一下,小學生可不會算出高達18位數的結果……”
“至於您說的超越原版,我也確實做到了。華國同志的原版僅僅能計算14位罷了,計算式增加了4位,可不是簡單的加4就能完成的!”
扒開伊萬部長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亞歷山大語氣平穩地繼續回答:
“綜上所述,伊萬·彼得洛維奇同志,我答應您的事情已經做到。
我確實成功仿製出了‘大黃’的硬體本體,它的核心邏輯電路、電晶體佈局,甚至記憶體架構,都已經在這臺‘МЕДВЕДЬ’上得以實現。”
亞歷山大頓了頓,指向鍵盤和顯示器:“我甚至更進一步,逆向工程並製造出了這些外設裝備,讓我們擺脫了對落後打孔紙帶機的依賴。至於您所說的‘達不到要求’……請您務必分清‘硬體’和‘軟體’的區別。”
伊萬部長愣住了,酒勁醒了大半,皺著眉問:“硬體和軟體…… 有區別?”
亞歷山大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抹技術專家固執的笑容:“當然有!區別還很大,比如我們兩人,您的主攻方向是政治,而我,則是計算機硬體。準確的說,是電子管計算機……
雖然同是聯盟的同志,但,人與人的區別真的很大。套用在機器上,也很合理不是嗎?” 亞歷山大雙手一攤。
眼看部長臉色越來越難看,亞歷山大突然話鋒一轉,指向一旁努力減少存在感的卡里爾:“如果您不信,可以問問卡里爾同志。他在向各加盟國銷售‘大黃’時,是不是將這些外部裝置,比如鍵盤、顯示器,以及讓它們能工作的‘驅動程式’,都是分開計價、單獨出售的?”
伊萬部長充滿血絲的眼睛立刻瞪向卡里爾,怒氣彷彿找到了新的宣洩口:“卡里爾!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卡里爾心裡叫苦不迭,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他何止是分開賣……
他簡直是“肢解”了賣!
不僅主機、鍵盤、顯示器分開算錢,連機器配套的基本輸入輸出管理程式、標準數學函式庫、甚至每個專用的計算應用程式他都單列一項,作為“高階技術服務包”額外收取高額費用。
特別是能實現文字編譯的那種新程式,更是被他倒騰出了天價……
畢竟隨時能列印的功能,用過的人都說好!
儘管華國方面提供的原裝機,其磁芯儲存器裡早已固化了一套完整的基礎監控程式和常用的工具軟體,讓使用者開機即可使用。
但精明的卡里爾在搞明白大致原理後,硬是讓人把儲存這些程式的磁芯儲存器模組物理上拆解下來,然後聲稱這是“核心軟體”,需要單獨購買和“授權”才能使用其全部功能……
呸!電腦城奸商提前出現了,這是屬於……
在部長逼人的目光下,卡里爾只得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解釋了自己如何將硬體、基礎軟體、應用軟體、外設驅動等“分門別類”、層層加價銷售的“商業模式”。
出乎意料的是,伊萬部長聽著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反而露出了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欣賞的表情,最後甚至拍了拍卡里爾的肩膀低聲嘀咕了一句:原來這才是販賣計算機的正確開啟方式嘛?
“呃,不知道,反正我是這麼幹的!”
“嘶……”部長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卡里爾:“軟體賣一遍錢,硬體再賣一遍錢……嗯……卡里爾,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商業天才!”
但部長的思路很快回到了技術問題上,他轉向亞歷山大,帶著一絲希望問道:
“既然卡里爾都能搞到驅動程式,你不是有從列車上提前拆下的那些大黃裡完好的磁芯儲存器嗎?為甚麼不直接把裡面的程式呼叫到我們的‘熊’裡?那樣不就完美了?”
“看不懂!”
“啥!”
“華國朋友儲存器的程式架構、指令集,與我們已知的任何體系都截然不同。如果形容的話,應該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它不僅僅是簡單的二進位制0和1,其邏輯層似乎更為複雜……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解碼方式,都無法正確解析和執行其核心程式碼。強行呼叫,只會導致系統崩潰。”
“部長,別忘了,現在聯盟內流行的,可是三進位制!”
是的,亞歷山大的“看不懂”,除了技術壁壘,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此時聯盟電腦科學內部正湧動著一股“歪路”思潮。
受千頂之城國立大學部分理論派學者的強烈影響,以及出於對西方主流二進位制體系的一種刻意“超越”心態,聯盟高層正傾向於推動所謂的“三進位制計算機”發展路線。
是的……
當世界主流電腦科學界幾乎全部沿著二進位制道路高歌猛進時,聯盟的頂尖科研力量,在天才科學家С.П. Со6олев的帶領下,卻另闢蹊徑,投入巨大資源致力於開發被認為更符合邏輯、理論上更具優勢的三進位制計算機。
這條技術路線雖然有其理論魅力,但也導致了聯盟在二進位制軟體的積累、編譯器開發、生態系統建設上嚴重滯後。
面對“大黃”這種純粹基於二進位制邏輯和指令集架構的成熟系統,其軟體和韌體對於習慣了三進位制思維模式的聯盟頂尖工程師而言,不啻於一種完全陌生的“外語”,逆向工程和移植的難度超乎想象。
同時,在內部資源和學術地位爭奪上,像亞歷山大這樣致力於逆向、學習並改進西方二進位制體系的做法,實際上承受著不小的政治和學術壓力。
某種程度上,即使他能“看懂”一部分,來自體系內的無形阻力也可能讓他無法全力投入對二進位制體系原型機的完全複製,甚至需要刻意強調其“難以理解”和“不同”,以規避風險。
又或者……
亞歷山大不願意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