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毛崽想不通再見和一會見之間有甚麼牽連，就像遠在四九城花廳的陳秘書不知道為甚麼成衛士長的電臺再也呼叫不通了一樣。
不過……
陳秘書看了眼記錄的成衛士長彙報的訊息，回首張望了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轉身迅速的把幾個關鍵點抄錄在一張紙條上。
花廳外，青磚路兩旁的臘梅剛謝，枝椏上還掛著零星殘雪。辦公室的門悄無聲息地合上，陳秘書快步走在廊道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抄錄記錄時的微顫。
突然，陳秘書停住腳步，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廊廡寂靜，唯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磚地上輕輕迴響。
陳秘書下意識地緊了緊外套，自嘲的笑了笑。下一刻，手掌輕輕按了按呢子大衣的某處地方，確保那份額外的抄件穩妥地躺在內袋裡後，臉上洋溢位了一點興奮。
這次真是來對了！原以為只是小打小鬧的金礦，沒想到居然還是個世界級的！對於地質老人親自下的判斷，陳秘書還是深信不疑的。
有了這個打底……自己對某個位置的期望，似乎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剛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連線著小停車場的庭院，他腳步猛地一頓。
只見老巢的李老正悠閒地揣著手，站在月亮門另一側，彷彿在欣賞院角的枯枝，又像是恰好在此駐足。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陳秘書出現的瞬間，便似無意般掃了過來。
陳秘書心中猛地一凜，但面上卻瞬間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笑容，彷彿只是偶遇。他加快兩步上前，主動開口打招呼：“李同志？您怎麼在這兒站著？這天兒還挺涼的，還得多注意身體。”
李老緩緩轉過身，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是陳同志啊。還真是秘書當慣了，開口閉口就是注意身體……”
他話鋒微微一頓，像是隨口問道，“倒是你，行色匆匆的，是從大佬那邊過來？有要緊事？”
陳秘書心有千結，面上卻滴水不漏，笑著拍了拍自己腋下夾著的公文包：“可不是嘛，大大佬那邊有幾份緊急檔案，批示了要立刻送呈溫潤老者閱處。我這不敢耽擱，正緊著送過來呢。”
說著話，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李老微微發顫的肩膀上，“倒是李同志您，剛聽您咳嗽，是身子不舒服？前陣子見您還精神著呢。”
“哦，緊急檔案……”李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揣著的手動了動，彷彿只是隨意攏了攏衣袖，隨即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帶著些沙啞與疲憊，“唉，都是為國家操勞啊。不像我這把老骨頭，近來總覺得精力不濟，身上這兒也不舒服，那兒也不得勁。”
李老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又咳了幾聲，咳得肩膀都顫，抬手揉了揉胸口，眼角卻悄悄瞟著陳秘書的反應：“想著趁今天來見溫潤老者，跟他提提。老巢那邊的擔子，我扛了這麼多年，也該找個年輕人接茬了，總不能讓我這把老骨頭耗到垮了。”
此言一出，陳秘書眼底幾乎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精光！他心臟猛地一跳，強行按捺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追問。
老巢的李老……竟然親口承認力不從心，想要找接班人？這可是天大的訊息！他那位蟄伏已久、對老巢之位覬覦多年的“老兄弟”，若是得知……
巨大的驚喜和緊迫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
如果自己的那位“老兄弟”佔據了李老的這個位置，那，許多事，就不用那麼費事了！
“哎喲，李同志，您這可是為國家鞠躬盡瘁，我們都看在眼裡呢。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陳秘書強壓著心裡的急，臉上還裝作關切：“李同志您別這麼說，您身子骨硬朗著呢。不過您要是真覺得累，找個靠譜的年輕人接，也是該的。”
“靠譜的年輕人不好找啊。” 李老嘆了口氣，咳得更輕了些，“先跟溫潤老者商量著吧，不急。”
陳秘書哪還能等 “不急”？他心裡早盤算著趕緊走，把這訊息告訴老兄弟，好趁機會運作運作。他趕緊拱手：“那李同志您先在這兒歇著，我就不打擾了，大佬身邊離不得人，就先走一步了？”
說著，他轉身就走，腳步比剛才還快，棉鞋踩在青磚上 “噔噔” 響，連頭都沒回。
月亮門前，李老慢慢收起咳嗽的姿態，手從棉袍兜裡抽出來，背到身後。他看著陳秘書急匆匆的背影，眼角的 “疲憊” 全散了，銳利的目光像釘子似的釘在那背影上，直到陳秘書鑽進停車場的汽車裡，才緩緩收回視線。
“嘖，有時候打破規則，倒是能有意外的發現……”
“送檔案……呵，你這個沒到崗的人，怕是不知道此刻大大佬和溫潤老者正在一起聽著蘭田同志的現場彙報吧……”
老巢李老望著陳秘書遠去的汽車尾燈，抬手慢悠悠揮了揮。彷彿在和那人告別一樣。
彷彿接到了無聲的指令，月亮門後那座嶙峋的假山石後，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動作輕盈得與他魁梧的體格全然不符。
誒嘿，這不是許久未見的大個嘛！
大個幾步走到李老身後，身姿筆挺，壓低聲音報告：“報告！任務完成。目標所有對話，已完整記錄！”
幾乎同時，從庭院另一側，陳秘書方才離開的那間辦公室的角落陰影裡，也鑽出兩個穿著皮質夾克、神色精幹的男子。
他們手中捧著幾件怪模怪樣、佈滿旋鈕和天線的裝置，細細一看，咋那麼像江夏手搓的那個“聲波接收器”？
就是賣相比呆毛崽做的那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老沒管皮衣男遞過來的磁帶，反而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瓷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塞進舌下，喉結動了動才慢慢開口：“活了大半輩子，甚麼風浪沒見過？偏偏今天見這陳秘書的嘴臉，還是忍不住心口發緊。要不是有呆毛崽忽悠人做出來的這藥，我估計今天就兩腿一蹬咯……”
“可不是嘛！小江工的手藝真沒說的！”皮衣男見李老的心情不錯，大著膽子接上一嘴：“您看這個‘聲波收音器’太好用了！靈敏度高，抗干擾還強，隔著牆、關著窗，只要在範圍內，連清嗓子的聲音都能給您錄得清清楚楚！這回可是鐵證如山！”
話剛出口就覺出不對，趕緊縮了縮脖子。
果然，李老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點氣惱：“好小子！這呆毛崽是給你們灌了甚麼迷魂湯了？一個個見縫插針地幫他說好話！他那惹是生非的本事你們是隻字不提啊！”
“嘿，老闆，您忘了，這傢伙可是在小江工的專案書上混了個名字！好傢伙，賣了一會慘，就得到這種獎勵，換我，我也……”另一個皮衣男馬上拆臺。
笑罵過後，李老神色一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果決，他朝著陳秘書離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命令道：“行了，別貧了，時候差不多了。你們兩個，遠遠跟上去，不用太近。看看咱們這位陳大秘書，這麼急著是要往哪兒去，去見甚麼人。”
“是！”
月亮門下，只剩下李老和大個。李老負手而立，遠眺著天空，舌下的藥丸帶來一絲清涼，壓下了心頭的翻湧。
“老闆，咱這麼做是不是違反條例了？不是說不準擅自調查……”
李老揮揮手：“你忘了那個兔崽子手裡的尚方寶劍？”
“呃……有權根據工作需要，呼叫必要的輔助人員與資源？”
“嗯，原本是不能用這條的，可你架不住這幫人要往113專案這渾水裡面趟啊……”
“嘖嘖，您別說，那個世界級金礦的訊息出來的時機太對了，換成是我有了二心，都忍不住去啃一口……”
李老聞言也是愣了一愣，是啊，時機太巧合了，這節骨眼上來這麼一出，某些埋得很深的傢伙，都忍不住探出了腦袋。
探腦袋不要緊，抓緊看一眼花花世界，就等著被穩坐釣魚臺的呆毛崽慢慢收拾吧……
嘶，細思極恐，那個兔崽子是早就規劃了這一出嘛？
李老想來想去，眼前又浮現出了某個頂著呆毛晃悠傢伙的純真笑容。
不至於，不至於，雖然這小子經常被人誇有遠見，但他不可能真長了個天眼能看見東北那邊的金礦吧……
李老自嘲笑笑，這黑夜裡的工作做久了，還真犯上了疑神疑鬼的毛病，這是病，得治！
治療方法嘛，當然是和立下大功的呆毛崽好好嘮個幾塊錢的嗑。
呆毛崽真的不知道大東溝世界級金礦嘛？
嘖嘖，誰知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