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四九城的後花園。
晨光熹微中，手錶廠廠區的輪廓漸漸清晰。與紅星機械廠那種重工業基地的厚重與喧囂截然不同，這裡的廠區顯得格外整潔與寧靜，甚至帶著一絲田園般的靜謐。
不得不說這個手錶廠選定的地址還真不錯，背倚軍都山，鳥瞰溫榆河。
廠房坐落在一片開闊的區域，紅磚砌成的幾棟聯排小平房規整地排列著，寬大的玻璃窗在晨光下泛著暖意。
周圍是尚未完全甦醒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落，一條通往城裡的柏油路是主要通道，遠處鐵路線的影子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灰色的水刷石圍牆上，刷著“自力更生，精益求精”的鮮紅標語。
吉普車緩緩停在小鐵門前。江夏透過鐵門打量著裡面，忍不住吐槽：“不是吧？你說這是廠區？我怎麼看都像是家屬院！這也太……樸實了點吧？”
習慣了紅星廠高大寬敞車間的江夏，眼前這幾排低矮平房實在讓他覺得彷彿到了後世的農家樂。
“知足吧！這個廠建廠初期一共就21名幹部和工人。基本都是從宣武區公私合營鐘錶廠抽調來的……”開車的小劉秘書立刻反駁。
“可別看不起她們！為了向建國9週年獻禮，她們可是在一無廠房二無裝置三無資金的情況下，硬是憑著研製生產鬧鐘的經驗，生產出了第一批手錶！”
說著，小劉秘書指了指江夏手腕上的手錶。
“誒？不能吧，你說這表也是他們生產的？”江夏看了看手錶上那個明晃晃的ROAMER標記抽動了下嘴角。
同時，小呆毛暗搓搓的捏起了拳頭，要是小劉秘書敢點頭，他就敢敲他一腦門的大紅包。
以為我不知道ROAMER這個牌子的表是哪裡生產的嘛？
浮誇之風不可長！
“當然不是原裝，”小劉秘書笑了，“是他們按照這種瑞士表進行仿製的！一共……就做出了17只！但你別看數量少，那可是大三針，17鑽，還帶防水防震防磁！是頂頂好的東西了！”
“這樣啊……”江夏嘟囔著。能仿製出這種水平的表，這裡的師傅確實有幾把刷子。這讓他對與手錶廠的合作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手錶廠的大門口，並沒有像紅星廠那樣配備荷槍實彈的守衛戰士。只有一間窗明几淨的門衛室。
一位約莫六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戴著紅袖章的門衛師傅正坐在裡面看報紙。看到吉普車停下，江夏走近，門衛師傅放下報紙，推開小窗，臉上帶著一種國營廠門衛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客氣：
“同志，您找誰？有甚麼事？
江夏趕忙掏出介紹信和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師傅您好！我是紅星機械廠的工程師江夏，有相應的技術協作需求，想拜訪貴廠的領導和技術負責人……”
門衛師傅接過介紹信和證件，看得非常仔細，手指在紅星廠鮮紅的公章上摩挲了一下確認質感，又仔細核對了江夏的證件照片和本人。
確認無誤後，他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喲，紅星廠的江同志！歡迎歡迎！您稍等，我這就給廠辦打電話通報一聲。”
不一會兒，門衛師傅放下電話：“江同志，廠長請您去他辦公室，就在前面那棟第一間。”
江夏一行謝過門衛師傅，按照指引快步走向廠長辦公室。
腳步匆匆的三人，沒聽見身後門衛師傅望著他們的背影，搖著頭低聲嘀咕了一句：“技術協作？唉……人都沒了，協作個啥喲……”
…………
廠長辦公室同樣簡樸。王振華廠長是一位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人。他熱情地請三人坐下，親自用白瓷缸倒了幾杯熱水。
歡迎！歡迎紅星機械廠的同志蒞臨指導！
“最近你們紅星廠可是大動作不斷，名聲在外啊！惹得我們廠裡一些小青年，心都飛了，一個勁地打聽怎麼往你們那調呢！”
江夏也笑著寒暄了幾句，隨即切入正題：“王廠長您過獎了。我們這次來，實在是遇到一個技術上的大難關，急需貴廠在超精密微型齒輪加工方面的鼎力支援！我們一個關鍵裝置的研發卡死了，想看看您這能不能聯合研發下……”
聽著江夏說聯合研發，王振華的心頭跳了跳。
早就聽說以前的軋鋼廠，現在的機械廠裡面有個年輕大方的工程師，想來就是面前這位了。
但，一想到目前廠裡的狀況，他也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江夏看王廠長有些推脫的念頭，連忙透出移液器的微型齒輪組圖紙給他展示了一下。
看著王廠長還是一臉的苦相，江夏就正準備掏出那個有著一堆印章執行令的時候，王廠長終於開口：
“江夏同志，你們紅星廠的任務，肯定是頂頂重要的。按理說，兄弟單位有困難，我們理應全力支援。但是……”
“但是我們廠的技術骨幹，現在是一個沒剩啊……”
“啊？！”
王廠長看著一臉不置可否的三人，又嘆了口氣。伸手在自己桌子的抽屜裡翻了翻，拿出一張照片。
“年前，我廠派遣了全部的技術人員去魔都手錶廠考察學習。本想著他們能帶回來先進的製表技術……”
“結果走到半路，人就全沒了……”
“沒了！失事了嘛？”江夏愕然，有些惋惜了看了看那張黑白色的集體照。一共三排人，前面兩排都是些巾幗，後面的就是些大老爺們。
在他們身後，魔都外灘的外白渡橋靜靜的趴著，後面遠一點的就是上海大廈。
王廠長看著小呆毛面樓惋惜，就知道他會錯意了，連忙解釋：
“不是失事！上面直接下來一道級別極高的調令！要求我們廠，立刻！馬上！抽調所有最頂尖的精密加工技師，組成特別技術支援小組，限期到指定地點報到！一個不留！”
“所有頂尖的？一個不留？”
“對！所有！”王廠長重重地點頭，語氣很凝重，“技術科的骨幹，幾位撐大梁的技術員，車工……凡是手上有絕活、能做微米級精工的，全在名單上！調令措辭極其嚴厲，要求無條件執行，不得延誤，不得打聽！”
說著，王廠長無奈地指了指窗外安靜的車間：“廠裡現在，技術核心幾乎被抽空！只剩下維持日常生產的青工了。你要的那種精度級別的微型齒輪……”
“以廠裡目前的技術力量，實在是……有心無力，愛莫能助！非常非常抱歉！”
江夏和小劉秘書面面相覷，一旁的李鐵軍抱著膀子仔細的看了看那張照片，突然指著照片上的一個人問道：
“誒，王廠長，這個人也沒有回來嘛？”
“鐵軍？你認識？”
“嗯！要是沒記錯的話，這人姓袁，叫公僕。上次來我們機械廠參觀過的。不過這人手裡有兩把刷子！機床用得挺好，咱廠裡的寧大偉寧師傅都說比不過他！”
“袁公僕？”
江夏腦海裡一道閃電劃過，這不是“三刀”老大爺嘛！
誒，不對，這位前輩不是魔都汽車底盤廠的？怎麼這時候跑到手錶廠了？
不過，如果真是他，再結合王廠長描述的“級別極高”、“不得打聽”的調令，這批頂尖技師的去向似乎已不言而喻。
嗯？現在就用這種在精密製造方向的人才了嘛？要真的到了這一步，那不是大小姐面世指日可待了？
想到這裡，江夏嘴角不由自主地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線。
但弧線歸弧線，興奮歸興奮，現實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他急需的微型齒輪，眼前還是沒著落！一行三人告別王廠長，有些垂頭喪氣的往外走。
“誒！江工……”王廠長在三人身後追了一步，聲音帶著猶豫，似乎有話要說。
江夏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怎麼？王廠長……”
王振華嘴唇動了動，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只是擺擺手，擠出一個笑容：“沒……沒甚麼。路，路上小心……呃，還有，來都來了，要去車間參觀下嗎？兄弟單位來了，不吃頓午飯就走……說不過去啊。”
江夏搖了搖頭，雖然側面瞭解到“大小姐”的進展飛快，但自己的需求還沒著落，藥用硝酸甘油的製作江夏可不想耽誤。
四九城手錶廠不行，那不是還有魔都手錶廠嘛，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是。
江夏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和魔都那邊的工廠搭上線，哪有心思參觀車間、吃這頓意義不大的午飯？
“謝謝！不用了！下次吧！”江夏婉拒了王廠長的這種慣例性的寒暄挽留。
“哦，好，好的……”王廠長臉上寫滿了遺憾，伸了伸手，似乎想攔，但終究沒敢，也沒理由阻攔這位機械廠的工程師，只能眼睜睜看著三人再次道謝後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