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人群，來到食堂。
春霞大姐看著兩人，把他們引到一旁坐著，然後又急匆匆出去了。
雖然和軋鋼廠不處於同一緯度，但食堂的擺設基本差不多，長條凳子加長條桌子。不過這些桌子的花紋很漂亮，隱隱間還能聞到股清新的木頭香味。
眾人坐下後，看向一旁在視窗排隊打飯的工友。
那些工友排列整齊，有人會好奇向這邊打量，有人則是稍顯羨慕，但都保持著基本的安靜。
這時，從食堂門口大步走進三五個人。
為首的一個頂著灰黑相間的頭髮，面容蠟黃，顴骨高高地凸起，就像兩座突兀的小山丘，使得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也隨之深陷，兩個眼珠卻往外凸著。
身後的幾人也俱是如此。
“同志們！大家晚上好！”
春霞大姐疾走幾步，站在眾人面前開始介紹起來。
“同志們，這是我們廠的謝書記，還有我們的幾位廠長……，都是特意來歡迎大家的！”
啪啪啪啪啪
原本坐下的眾人，全都站起了身來。
“講兩句！”
謝書記開口，看起來一個精瘦的人，不知道嗓門咋那麼大。
“歡迎大家來我們機械廠，這次將大家從五湖四海聚過來，是有重要任務交給大家的，希望大家能克服困難，順利完成！”
“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
“好！這才是我們革命工人的氣勢！”
“這裡條件還有些艱苦，醜話說在前面，大家做好心理準備。有甚麼生活上的需求，我們，儘量滿足。”
“滿足不了的，就請你們盡力克服了。還不行，那就在說~”
聽到這，眾人都是一凜：這個書記脾氣有點直啊。
“好了，上菜！”
幾個帶著圍裙的平頭小夥合著一位大師傅沒一會就把菜端了上來。
能不快嘛，攏共就三盤菜。
一盤絲狀的群英薈萃，一盤塊狀的蘿蔔開會，再來一小碟花生米。
最後就是每人一個海碗，裡面是一團有些顏色發黃的麵條，不過上面還奢侈的飄了些蔥花。
嘖，果然是條件艱苦啊。
這個招待筵席，要是放在軋鋼廠，李懷德出面整治的話，高低給每個桌子擺盤烤鴨，最不濟紅燒肉指定是有的。
可這哪？
那就只能說明，這些就是這個廠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嘿嘿，果然是拉麵？”
小江同學見著麵條開始自言自語，旁邊正在上菜的師傅面色有些不好看。
“哇，好香！”
“不過，不應該是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嘛？”
聽到這，一旁帶著白圍裙的師傅眼神亮了亮，分完麵條後又鑽進了食堂，沒一會雙手背在後面慢騰騰的走了出來。
對著江夏亮了亮手裡的小白罐，江夏靠近，用手對著罐子扇了扇風，聞到味後狠狠點頭。
大師傅用小勺子快速的給江夏盛了一勺。
通紅的辣子油混在清湯內，散發出一股醇厚的味道。狠狠來上一口，辣油的香味透過食管直衝頭頂，本來有些懨懨的江夏被刺激得打了個激靈，這個味霸道！
食慾大開的江夏對著大師傅比了個大拇指，話都來不及說，就顧著狠狠地往嘴裡塞麵條了。
“尕娃子，現在材料不夠，下次來，叔給你嫩正宗的牛肉麵！”
看著江夏狼吞虎嚥，大師傅笑咪咪說道。
江夏已經把麵條吃了大半，這才有嘴和大師傅說話：
“叔，拉麵好香啊，有種特別的味道嘞。特別是那道靈魂辣子，誒，其他人你咋不弄一勺？”
“沒嘞，就那麼一小罐，平時省下來的。這叫牛肉麵，可不好再叫拉麵了啊！你們一來哇，吃掉了書記他們兩星期的口糧嘞！”
啊~~這~~
江夏和王奎面面相覷，手中的筷子彷彿重若千斤，再也不好意思抬起來了。
謝書記正好走到江夏桌前，聽著大師傅這麼說，一巴掌就拍了上去。
“胡咧咧啥，同志快吃！”
“別怕，有個廠子支援了我們一些大米，日子啊，是越來越好了！”
想想那半車廂的大米，江夏稍微有了些底氣。
不虧心，咱是帶了物資來的。
江夏低頭繼續猛炫。
這張桌子就江夏和王奎兩人，謝書記也就趁著空位和幾名分管廠長坐了下來。
大師傅也給他們端上個空蕩蕩的大海碗，裡面沒有面，只有一小碗麵湯。
只見謝書記從兜裡掏出個小袋子，抖落出一堆褐色的麵粉狀的東西，用麵湯把這堆麵粉團成一坨，撕了一團塞進嘴裡猛嚼幾下，再搭配著蘿蔔絲，伸伸脖子把麵糰嚥了下去。
看著江夏好奇的眼光，謝書記坦蕩笑笑：“好玩意，沙米做的炒麵，你級別不夠還吃不著嘞！”
嘖，看您的模樣，這說法毫無說服力啊大叔。
“江工，這會其實是向您請教下的，我發現新運來的有臺和衝床差不多的機器，那個是鑽床嘛？”
一個滿臉皺紋，但年紀不大，卻是滿頭花白頭髮的中年人端起麵湯潤了潤喉嚨，操著四九城的口音，急急開口道。
“嗯！對。立式鑽床，功能和臥式的差不多，就是鍃孔的操作簡便了點，用來形成沉頭孔會比臥式的要快捷點。”
“不過一定要調平了再使用，如果需要加工超規格工件的話，一定要弄基準臺，機床角也要……”
江夏把麵湯喝了個精光，接著說道。
乾貨滿滿，中年人聽了一會就掏出個紅色的本子開始記錄起來。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師父常說的。嘿嘿，江工能說慢點嘛？我是廠裡的技術員，姓梁。”
“好啊，嗯，這塊錯了，應該這麼畫……”
就在兩人湊在一起，寫寫畫畫的時候。
旁邊的大桌子上站起一個人，激動的向江夏這邊走了過來，王奎警覺抬頭。
來人年紀不小，身材高大，正皺著眉頭緊緊盯著江夏，嗯？不對，不是江夏，是江夏旁邊的中年人？
王奎率先出聲：“這位師傅，您有啥事？謝書記在這邊……”
謝書記還在使勁的嚥著炒麵坨坨，王奎的話梗得他翻了個白眼。
春霞大姐覺得不對勁，也是走了過來：“劉師傅，您是有甚麼要求嘛？”
聲音驚動了還在討論的江夏兩人，那個中年人也是皺著眉頭看向走來那人。
突然想起甚麼似的，中年人瞳孔放大，身子也是忽的就站了起來。身子由於激動竟是打起了擺子。
“師，師父！”
中年人的這聲呼喚，彷彿從肚子裡發出的一樣，讓聲音有些怪異。
“三兒？梁三兒啊！”劉師傅顫巍巍的伸出手。
噗通，中年人跪倒在地，抱著劉師傅的大腿：“師父，是我，我是三兒！”
眼淚，順著中年人臉上的溝壑重重的砸在地上。
劉師傅看著跪倒在面前，頭髮和自己一樣花白的中年人，顫抖的手輕輕的撫上他的頭頂。
“六年了！我還為你折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