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的殿宇裡，一片寧靜漆黑。
守夜的小宮女靠在門口輕輕打盹，卻被蕭安棠突然推開宮門的聲音嚇了一跳。
小宮女驚叫一聲站起來，藉著廊簷下燈籠的光芒，看清楚蕭安棠的面容。
她結結巴巴地道：“世子殿下……您怎麼來了？”
“永安呢？她沒事嗎？”
“公主殿下？自然是睡了呀！”
小宮女無比確認，給公主守夜的人是兩個時辰一輪換，每次換人的時候，都會進去看一眼永安，確保小公主能安然無恙。
故而，小宮女確定永安已經睡了。
蕭安棠卻敏銳地聽見了殿內傳來窸窣的動靜，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他臉色一變，立即踹開門闖了進去。
“永安！”
蕭安棠進了門繞過屏風，才發現永安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髮絲被汗水黏在白皙的臉蛋旁，像許靖央那樣大口喘息，臉色通紅。
完了，她的喘疾發作了！
蕭安棠急忙吩咐後面一臉慌張的小宮女：“快去叫太醫來！”
他自個兒則上前把永安抱起來，單膝跪地，讓妹妹能躺靠在他的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永安，彆著急！慢慢呼吸，別害怕！”蕭安棠處理這樣的情況已經有經驗了。
好在，永安的症狀並不嚴重，她喘了好一會，終於平息下來。
太醫也來了，一群人呼啦啦地湧進來，掌事嬤嬤尤為心驚膽戰。
“老奴的公主啊！怎麼會又難受了呢？睡覺之前還好好的。”
殿內很快燈火通明起來，今晚值夜的恰好是段太醫段宏。
他連忙為永安把脈，片刻後，抬起頭看著仍在均勻氣息的小公主。
“公主殿下，您方才……跑步了？”
永安避開了他的眼神：“沒有。”
小孩子是騙不了人的，尤其是那雙眼睛，一定會透著心虛。
蕭安棠擰眉，見永安小手一直按在旁邊鼓起的被子上。
他上前一把拽開被褥，永安驚叫一聲：“大哥，你幹甚麼！”
嘩啦啦的東西從被子裡掉了出來，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眾人定睛一看，永安藏在被子裡的，竟然是一把短劍。
而且還是開了刃的，在燈火中閃爍著冷白鋒利的色澤。
蕭安棠臉色一變：“永安，你將劍藏在這裡幹甚麼？”
永安咬牙，臉色通紅，急忙說：“我只是見這把短劍好看，半夜睡不著，拿來玩玩罷了，你還給我！”
蕭安棠當然不信。
“這把劍開刃了，太危險，你不能用。”
“我就要這個！”
眼見小公主要跟世子吵起來了，段宏連忙打圓場。
“公主殿下把玩劍卻累著了，所以世子殿下才會擔心，不妨公主告訴微臣，是怎麼累著的，可好？若有應對之策，下次公主依然能玩這把劍。”
永安咬唇，低下了頭，小臉一鼓一鼓的，氣得不輕。
但是，她知道這個大哥蕭安棠很嚴厲，萬一真的把她的短劍沒收了，就不好了。
蕭安棠轉頭冷冷看著掌事嬤嬤：“你們平日裡貼身伺候公主，卻連她藏著這樣危險的兵器都不知道，一會去慎刑司領罰。”
掌事嬤嬤臉色微白，跟其他小宮女撲通就跪下了。
“世子恕罪！奴婢們伺候不周，疏忽了！”
那慎刑司是甚麼地方？宮人們去了那兒，就沒有不脫層皮的。
見自己的侍從要受罰，永安不忍，說：“大哥，別罰嬤嬤她們，是我求穆中將送給我，之後又藏起來的！”
掌事嬤嬤心中暗驚。
穆中將甚麼時候給小公主的這把短劍？她們怎麼都沒注意到？
蕭安棠眉頭皺的更緊。
“她給你這麼危險的兵器幹甚麼？”
“因為……因為我想學武。”
蕭安棠一怔：“你學武？”
永安別過頭去，眼眶微微發紅：“他們說，那個不肯回來的女人……的武功很好，我是她的孩子，也許我也有天賦……”
蕭安棠僵住了。
掌事嬤嬤恍然大悟，急忙道：“是那天，來給皇太子教武的幾位將軍，隴西郡王無意中說了一句‘昭武王武功很好’，覺得公主殿下或許傳承了昭武王的天賦，卻沒想到被當時在玩耍的公主殿下聽進去了……”
在場的人面色都很複雜，段宏重重地嘆了口氣。
蕭安棠更有些難過。
永安口口聲聲說不要母親，可她內心深處其實比誰都渴望被母親疼愛。
也許四下無人的時候，小姑娘在無數人的口中聽說了許靖央的事蹟，於是想要拼湊母親的模樣。
蕭安棠聲音低落沙啞：“所以，你就半夜練武？永安，你怎麼不告訴我們，皇叔會為你找合適的武師傅的。”
“他才不會，”永安小腦袋低得很，“他叫嬤嬤們將我看的緊緊地，連奔跑玩耍都要被拘束，怎麼會同意我練武呢？而且……我也沒有繼承任何天賦。”
掌事嬤嬤心裡咯噔一聲。
想到，怪不得公主的手指上，偶爾總是會出現細小的口子。
詢問起來，永安就說自己不小心在哪裡磕碰了。
公主面板嬌嫩脆弱，嬤嬤便真的以為是不小心，誰曾想竟是夜裡偷偷練武！
還將自己弄得喘疾發作了。
永安知道，這件事被發現了，那把短劍註定留不住了。
她只能認命，沮喪地說：“大哥，你要把劍拿走就拿走吧，反正……學武這麼難，還總會受傷，我才不要學了。”
蕭安棠沉默良久，才走上前。
他彎腰輕輕摸著永安的發頂，少年面孔溫柔含笑：“永安，大哥送你一把真正的劍怎麼樣？不要這個，太短則無法發力，太長不適合你，我去打造一把最好的。”
永安眼睛一亮，瞬間抬起頭來。
“真的？那皇叔那邊若是不同意……”
“我來負責說服皇叔，幾天之後就是我的生辰，到時候我接你來府上，將劍送給你，可好？”
永安馬上高興了，水眸亮晶晶的，連忙從被子裡一骨碌鑽出來。
“好！一言為定。”
段宏在旁邊連忙拱手恭賀，隨後一邊開方子，一邊說：“不過公主殿下也不用著急，練武是需要循序漸進的，剛開始的時候，都會受傷。”
“微臣聽說，早年昭武王練武時，那可是和著血淚，一邊打木人樁一邊掉眼淚呢。”
永安笑容一僵，噘起粉嫩小嘴。
她假裝不在乎地隨口問了句：“她不是很厲害嗎？小時候練武也哭鼻子？”
段宏笑了起來：“哪有人生來就厲害，昭武王也是如此，只不過，她的勇氣超乎我們，克服的難題，也比我們多啊，否則，為甚麼這麼多人中，只出了這一位女王侯？”
說到這裡，段宏露出豔羨的語氣。
“公主殿下，微臣有時候佩服您，吃那麼多藥也不哭不鬧，一定是傳承自昭武王的勇氣和魄力吧！”
永安聽了這番話，昂起小臉：“我本來就勇敢，就算你給我吃黃連，我也不怕苦。”
段宏笑著指了指藥方：“這次微臣確實加了黃連，公主殿下肯定會乖乖服藥吧？”
“那是當然。”
平時永安吃藥，是一大難題，這次幸好是哄好了永安。
蕭安棠暗中跟段宏對了一個眼神。
掌事嬤嬤留下哄永安睡覺休息，蕭安棠還惦記著許靖央，故而要匆匆離開。
臨走前，永安還探出頭，看著他的背影叮囑：“大哥，別忘了你答應我的，贈我寶劍！”
蕭安棠頷首：“放心吧。”
他跟段宏一起離開了永安的宮殿之後，這才從袖子裡拿出一粒黑色的小藥丸。
“段太醫，勞煩你幫我看看，這是甚麼藥？”
方才蕭安棠趁著背起許靖央的間隙，從她身上拿的。
他想弄清楚，師父得了甚麼病，為甚麼會馬上知道永安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