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莊子坐落在城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門面大，裡頭的貨色也齊全。
各色綾羅綢緞一匹挨著一匹碼放在架子上，午後的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落在那些光滑的緞面上，泛起一層柔和的珠光。
溪月帶著丫鬟進去以後，就和女掌櫃熟絡地聊了起來。
跟蹤她的小廝遠遠地綴在後頭，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走走停停，藉著街邊的攤販和行人來遮掩身形。
他是穆楓身邊跟了好幾年的老人了，跟蹤盯梢這類活計算不上生疏。
見溪月進了門，小廝沒有跟進去。
他閃身躲進了街對面茶攤，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涼茶。
隨後就坐在條凳上，隔著街上往來的行人和車馬，透過綢緞莊大敞的店門往裡看。
溪月帶著丫鬟在鋪子裡慢慢地挑，不時與掌櫃低聲交談幾句，神色從容，舉止間看不出半點異常。
小廝也等的有點不耐煩了。
這夏初的天氣躁得慌，這事沒甚麼撈油水的地方，少爺吩咐他出來辦差，也沒個賞銀。
眼看著溪月只是尋常的挑選料子，小廝頓時覺得沒甚麼可看的了。
又不是偷男人，盯得那麼緊幹甚麼？
小廝將涼茶一飲而盡，啪的放下碗，起身就走。
綢緞莊裡，恰好溪月也選好了心儀的緞子，要去樓上雅間裁量試尺寸。
她讓貼身丫鬟在樓下等著，自個兒跟著女掌櫃去了二樓。
進了雅間，苗苗嬌痩的身影已經等在裡面。
見溪月過來，苗苗立刻跳下凳子，跑過來朝女掌櫃手中遞了一錠銀子。
平時許靖央會給她錢用，她都捨不得花，但苗苗覺得眼下收買女掌櫃是大事，銀子就要花在這種刀刃上。
給了銀子，苗苗交代：“掌櫃的，我要跟姐姐好好說幾句話，煩請您別說出去。”
女掌櫃拿了銀子自然點頭：“您二位放心，今日客人也不多，不會有人問的。”
說著，她闔上門走了。
雅間不大，佈置得清雅簡潔，臨街的窗子半開著，午後的風從外頭吹進來，拂動著窗邊垂落的竹簾。
苗苗馬上拉著溪月走到窗邊。
“溪月姐姐，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溪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正好看見一道灰色的身影左右張望了一番，然後揣著手朝穆府的方向快步離去。
那道身影她再熟悉不過，是穆楓身邊那個跟了好幾年的小廝。
溪月微微皺眉。
“苗苗，真的被你說中了……他竟然派人跟蹤我，可是為甚麼？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
苗苗沒有回答，只是從腰間的荷包裡摸出三枚銅板，合在掌心裡，閉眼默唸了幾句，然後將銅板往地上一拋。
三枚銅板在青磚地上彈跳了幾下，各自落定。
她低頭看了片刻，抬起頭來，小臉上的神情比方才凝重了幾分：“還是兇卦……我上次說的話，姐姐現在總該信了吧？你身邊有形似惡鬼的人，會害你。”
溪月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三枚銅板，臉色愈發蒼白。
上次在街上偶遇苗苗之後，她雖然沒能問出苗苗的住處，但苗苗每隔幾日便會主動來找她。
這孩子從小就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本事，算卦卜測從未出過差錯，對她而言想找人並不難。
只不過，每次苗苗來見她，都小心翼翼的，彷彿躲著甚麼人。
這不，二人前前後後見了她兩三面，都是這樣藏著掖著。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回苗苗都明裡暗裡地提醒溪月，要當心枕邊人。
起初溪月還替穆楓辯解，說苗苗不瞭解穆楓，可今日親眼看見那小廝鬼鬼祟祟地跟了她一路又悄悄離去，她也沒辦法再幫穆楓解釋了。
苗苗彎腰將銅板一枚一枚撿起來，吹了吹灰，收進荷包。
“溪月姐姐，不管他們為甚麼騙你說族人都死了，從現在起，你不要再相信他們姐弟倆說的話。”
溪月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道：“可是知玉她……她不像是壞人。”
“當初我無依無靠的時候，是她收留了我，也是她一直照顧我，她若真想害我，何必等到現在？”
“也許她的目標不是你呢？”苗苗歪了歪頭，反問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她和你，還有巖剛哥明明都是赤炎族的舊相識，對不對？”
“如果她只是想安慰姐姐，想讓你從失去巖剛哥的陰影裡走出來，她完全可以給你安排一個住處，給你一些錢財，讓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可她為甚麼要讓你嫁給她弟弟？姐姐想過沒有，她這麼做，到底是讓你別再傷心，還是讓你再也沒有回頭路？”
溪月一怔，緩緩跌坐在椅子上。
半晌，她才哽咽說：“是我對不起巖剛……等他回來，我還有甚麼臉面再見他。”
“苗苗，你跟姐姐說實話，巖剛他……還能回來嗎？”
苗苗用力點了點頭：“卦象上說了，他一定會回來，而且卦象上還說，他會在宕機轉折之處出現。”
溪月遲疑：“這是何意？”
苗苗搖頭：“卦象向來玄妙，這到底是說他會在絕處逢生之處現身，還是說他將帶來一個生死轉折點，我也不能完全參透。”
“不過，在此之前，姐姐一定要保守秘密，就連見過我的事，也不要跟那姐弟倆提及。”
溪月鄭重點頭，表示記住了。
苗苗見時間不早，她得回去，之前許靖央說了今日會來看她。
見她要走，溪月要送，苗苗連忙擺手。
“溪月姐姐不能送我，免得被人瞧見，下次我想見姐姐的時候，自有辦法來尋你。”
臨走前，苗苗反覆交代：“姐姐你可記住了，千萬不要被他們姐弟倆的花言巧語哄騙，就把我要你保密的事給忘了！”
溪月正在想穆知玉為甚麼要騙她，神情恍惚時聽到苗苗的話，回過神正要回應，小丫頭已經跑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