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這日，天陰沉沉的。
苗苗起了個大早，自己穿好衣裳，還在仔細編辮子。
許靖央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鏡子裡。
一瞧許靖央來了，苗苗扭頭歡喜道：“靖央姐姐，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回京以後，許靖央忙得很，連她也不能經常見到她。
許靖央走到她身後，拿起桌上的木梳，替她將剩下的辮子編好。
苗苗的頭髮又黑又密，摸上去像一匹上好的緞子，梳齒從發頂滑到髮梢，順順暢暢，沒有一處打結。
“我知道你今天放榜，專程回來，一會我陪著你去吧？”
苗苗笑眯眯地搖頭：“那倒不必，靖央姐姐要是頻繁出入京城，怕是會引人懷疑，你現在不方便暴露身份，還是在家裡等我的好訊息吧！”
許靖央一笑：“那好，今天晚上我來陪你用膳，我們叫上木刀她們，一塊給你慶祝。”
苗苗高興地點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新的青色衣裙，又檢查了一遍掛在腰間的荷包和帕子，一樣不少。
“等我拿了第一名，進宮面聖的時候，就把你要帶給永安妹妹的藥帶進去，靖央姐姐，你等我！”
許靖央看著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領。
“去吧，路上小心。”
苗苗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歪著頭看著許靖央。
“靖央姐姐，你不跟我說一句‘一定會考中’之類的話嗎？”
許靖央看著她，鳳眸裡帶著淡淡的笑意：“你不需要，我知道你這半年來有多努力，你一定會高中。”
苗苗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轉身跑了出去。
她穿過院子，經過廚房的時候，百里夫人正端著一碗雞湯麵從裡面出來。
“苗苗，吃了這碗麵再走！”
“不吃了，回來再吃！”苗苗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鹿。
百里夫人端著湯碗站在廊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苗苗忽然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地上，一塊小石子不知甚麼時候滾到了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地嘀咕了幾句，然後將石子往空中一拋。
石子落地，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一片青苔旁邊。
苗苗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這是她從小就會的本事，它有個簡單的名字，叫起卦。
說是卦，其實也不算甚麼高深的學問，就是在做一件事之前，隨手扔個東西，看它落在哪裡，心裡便有個大概的預感。
現在這塊石子落在青苔上，青苔是溼的，滑的，容易摔跤。
不是甚麼好兆頭，多半有禍。
苗苗盯著那塊石子看了兩息，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天際有一片灰濛濛的雨幕正在往這邊移動。
要下雨了。
苗苗抿了抿唇，轉身跑回院子裡，在廊下的傘簍裡翻了一把紙傘抱在懷裡，又跑了出去。
幼秀書院今日放榜，書院門口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有穿著綢緞衣裳的貴族家僕，也有布衣荊釵的平民父母。
大家無一例外，都擠在放榜的告示前，人頭攢動。
苗苗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她抱著紙傘，在人堆裡擠來擠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到告示牌前。
告示牌上貼著兩張黃紙，左邊那張是名單，右邊那張還空著，說是等會兒要貼第一名的文章。
苗苗的目光落在左邊的名單上，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
第一名——
裘婉瑩。
苗苗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又仔細看了一遍。
真的是裘婉瑩的名字，不是她。
她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安慰自己，沒關係，就算不是第一名，前三名也行，前三名也能進宮面聖。
她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可惜，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從第一名看到第三十名，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竟然都沒有她的名字！
苗苗站在原地，手裡的紙傘差點沒握住。
怎麼可能？
所有的考題都是她押中的，那些題目她在家裡做過無數遍，每一道題她都能答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能肯定，自己至少能拿前三。
怎麼會連榜都沒上？
她正在發愣，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第一名的文章貼出來了！”
書院的女夫子捧著一張裱好的宣紙，從門內走出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女夫子將宣紙貼在右邊的告示牌上，退後兩步，微微頷首，像是在欣賞一件得意的作品。
人群立刻圍了上去。
苗苗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了幾步，差點摔倒，她穩住身形，抬頭去看那張宣紙。
宣紙上的字跡工整清秀，是一篇八股文，題目是今年的考題——
《論女子讀書之益》
苗苗只看了一眼，瞳孔就豁然睜圓！
這是她的文章！
雖然筆跡不是她的，可文章內容跟她的一模一樣！
而這篇八股文的署名，竟然是裘婉瑩。
旁邊圍觀的人們已經發出了感慨——
“這位裘小姐，莫非是穆中將的那位表妹？”
“就是她，沒想到，出身名門的閨秀，竟是這樣一位才女！”
“哎喲，他們家真是一門雙秀，一脈相承的厲害啊！”
苗苗驟然回過神來，急忙擠到最前面，伸手抓住女夫子的袖子。
“夫子，這篇文章是我寫的，你們弄錯了。”
女夫子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兩眼。
苗苗穿著樸素的青色衣裙，麻花辮用一把銀色的碎鏈子綁著。
雖然收拾得乾乾淨淨，但一看就不是甚麼富貴人家的孩子。
女夫子的眉頭皺了起來，將袖子從苗苗手中抽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你說甚麼？”
苗苗急忙重複了一遍：“我說，這篇文章是我寫的，我叫許心苗，今年也參加了考核，但是榜上沒有我的名字，這篇文章明明是我寫的，上面卻寫著別人的名字。”
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眾人竊竊私語，審視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女夫子的臉色沉了下來。
“落榜了就好好回去準備明年再考，在這裡胡說八道甚麼？第一名也是你能冒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