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光景，在風雪中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許靖央坐在書房裡，手中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
蕭賀夜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眉頭越皺越緊。
“九弟他……”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
蕭賀夜對景王的幼年，實在沒甚麼印象。
當年九皇子離京時不過是個病弱孩童，他身在軍中，連面都沒見過幾回。
誰能想到，那個孩子早就死在了路上，取而代之的，竟是張狂的嫡孫。
蕭賀夜垂眸看向許靖央。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寬大的狐裘攏在身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如玉。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落在她眉間，幽深的鳳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她攥著信紙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蕭賀夜俯身，手輕輕覆上她的肩頭。
“靖央，你想怎麼辦？”
許靖央沒有應聲。
但蕭賀夜何其瞭解她，即便她不說，他也感受得到，許靖央自打來到幽州就在籌備。
她早就有反了這天下的心，現在她萬事齊備，只有天氣惡劣會阻撓她行軍，但並不妨礙她佔領四周的州府，先將勢力範圍擴大。
但……
蕭賀夜沉默片刻，又道：“你現在懷著身子，就算要反了京城，也不急於一時，我們可以壓著此事，等你順利生產再……”
“寒露。”許靖央忽然開口，聲音清淡，卻打斷了蕭賀夜的話。
門被推開，寒露快步走了進來，抱拳行禮：“大將軍。”
許靖央抬起眼，那雙鳳眸幽深如潭，不見波瀾。
“傳令下去，讓暗騎衛全力搜尋許靖姿的下落，一旦找到，務必護著她，送來幽州。”
寒露神色一凜，抱拳應道：“是！”
她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蕭賀夜皺眉看著她：“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出面，讓本王來做。”
許靖央搖了搖頭。
“這是我自己的妹妹。”她抬起眼，看向他，“我理應護著她，不能假手任何人。”
蕭賀夜薄唇微抿，看著她沒有說話。
許靖央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她的暗騎衛送來的，原本她給許靖姿留了人，但就在事發之前，許靖姿擔心幽州的風雪重，讓他們趕回幽州幫許靖央的忙。
順帶，她還讓暗騎衛給許靖央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她懷有身孕了。
這封密信底下，還有一封許靖姿請暗騎衛帶給許靖央的家信。
望著許靖姿那娟秀的字型，許靖央幾乎能從字裡行間，體會到她的幸福與滿足。
許靖姿甚至想好了，要在寒災過後，跟景王回到大理去，因為那兒天氣暖和，對景王的身體有益處。
她說：阿姐，聽王爺說，那裡四季如春，我一定會喜歡上那裡。
當時的許靖姿多麼期盼未來的生活，現在的她一定就有多麼絕望。
暗騎衛的密信裡告訴許靖央，等他們聽說事情以後返回江南，景王已經死了。
屍首被官兵們帶回了京城，許靖姿更是下落無蹤。
許靖央不難猜出，一定是景王在最後關頭，將許靖姿推出生天，而他自己獨自赴死。
她應該惱怒景王才對，因為景王欺騙了她們。
可是，人並非只有黑白兩色，景王雖有隱瞞，可對許靖姿，是無盡的溫柔呵護。
直到最後關頭，他也沒有辜負她。
許靖央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鳳眸裡已是一片清明。
張潛淵是反王后代，可他也是許靖姿的丈夫，是她妹妹腹中孩子的父親。
這個人，該死，但也該謝。
他人已經死了，許靖央是不會再去追究他的錯誤，只是擔心景王留給許靖姿的那一批人，能否信得過。
如今大燕各地已經張貼了通緝令，凡是能提供許靖姿確切行蹤的人，可獲賞銀百兩，能直接抓住她扭送官府的人，可獲賞銀千兩。
甚至，通緝令上還明說了，如能交代許靖姿下落，皇上會從輕發落。
如此威逼利誘，許靖姿身邊的人會不會叛變，實在兩說。
這才是許靖央最擔心的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等司天月那邊得手，我會向朝廷宣戰。”
她本來就蓄勢待發，如今，正是好時候，用一場更大的混亂，去讓朝廷措手不及。
這是給許靖姿爭取活路的唯一機會。
蕭賀夜微微一怔，旋即頷首。
“本王會一直陪著你。”
他甚至沒有仔細問她的計劃，全然相信許靖央的每一個決定。
許靖央靠在那個熟悉的胸膛上，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溫柔——
“但本王事先說好，無論何時，本王會以你的身體為重。”
“好……”
許靖央有些話想跟他說，但此時或許不是最好的時候，故而想了想，還是嚥下了。
半個月的光景，幽州城似乎變得沉寂許多。
百姓們被限制了宵禁的時間，每到深夜裡，就有百姓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許多人經過附近的街道。
早上掃雪的百姓，總能看見一條條深深的車轍，綿延向城外，不知去了何處。
威國公府裡，威國公穿戴整齊，正要往外走。
這些日子，他被打爛的屁股也養的差不多了，今日特地穿了之前的錦衣。
因禍得福，他養病期間消瘦了些，原本緊繃繃的錦衣，如今倒顯得合身了許多。
出門前，他特地在腰間別了塊玉佩，收拾得倒比尋常出門要體面三分。
然，腳還沒跨出門檻，後襟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老爺，您這是要去哪兒？”
邱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威國公掙了掙，沒掙開，只得回過頭：“邱淑，你不是一早就去女舍幫忙接生了嗎？怎麼還在這兒！”
邱淑看著他，也不說話。
威國公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心虛，訕訕道：“我就是出去走走。”
“老爺是想去寧王府吧？”
威國公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邱淑鬆開手，繞到他面前，堵住了去路。
“您想去找大將軍，問許三姑娘的事。”
許靖姿的事已經人盡皆知了，威國公自然也有聽聞。
威國公張了張嘴，想否認，卻聽見邱淑又說：“您騙不了我。”
威國公終於嘆了口氣，也不再裝了。
“是，我是想去問問靖央那丫頭，靖姿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那邊總該有個說法吧？”
“這件事跟老爺有甚麼關係，又想要甚麼說法？”
“我當然是要去勸靖央，趕緊將靖姿交給朝廷，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