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沒有憐惜，沒有動容，甚至沒有厭惡。
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如今再看見安如夢，竟能如此心緒平靜地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安侍妾，”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說完了？”
安如夢一怔，淚還掛在腮邊，神情卻有些僵。
段宏淡淡道：“說完了便請回，段家與安家早已兩清，在下沒有義務，也沒有立場再幫安侍妾任何事。”
他轉身要走。
安如夢猛地抬頭，眼底哀色褪盡，浮起一抹狠絕。
她伸手入袖，寒光一閃，眨眼間，一柄短匕已抵在自己咽喉。
“段宏！”她聲音淒厲，淚又湧出來，“你若不幫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段宏頓住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那柄抵在白皙頸間的匕首，又看向安如夢。
她淚流滿面，手腕卻在微微發抖。
她料定他會心軟。
他也一定會心軟，從小他就這樣。
段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簷下融雪，帶著一絲終於放下甚麼的釋然。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她。
安如夢心頭一鬆，淚落得更急：“潛知，我就知道……”
話未說完，段宏已抬手握住她持匕首的手腕。
安如夢一怔。
段宏垂眸看著匕首，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厭惡。
“安侍妾想死，在下不攔著。”他看向她忽然煞白的面容，“只是，別死在這，也別髒了我的手。”
說罷，他猛地將安如夢一推，那匕首刀尖險些真的刺進安如夢的胸膛。
“啊！”
安如夢尖叫著鬆開手，踉蹌後退，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匕首落地，寒光鋒利。
段宏甩袖：“安侍妾如今這番行為，真是叫人覺得無恥！若再來，在下便上報給寧王知曉，讓他好好看看，安侍妾是如何對一個外男糾纏不休！”
說完，他繞過她，大步走向藥行深處，衣袂帶起一陣冷風。
安如夢癱坐在地，髮髻散亂，渾身顫抖，望著那柄落在腳邊的匕首，半晌回不過神。
周圍聚集的百姓漸漸變多，安如夢連忙回神，狼狽地爬起來，連匕首都忘了撿，踉蹌著往外走。
這個曾為她赴湯蹈火的男人，如今竟真的對她狠下心腸。
安如夢心中翻湧著羞惱與不甘，更多的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
她竟真的，甚麼都抓不住了。
她失魂落魄地穿過藥行前堂，腳步虛浮，目光無意間往旁邊一掃。
然後，她整個人定在那裡。
櫃檯後，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女子正低頭分揀藥材，動作利落，將黨參按粗細分裝進不同的竹匾。
她身旁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笨拙地幫她按住竹匾邊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甚麼。
那男人側首的時候，安如夢看清楚了他的模樣。
竟然是她大哥，安松。
她盯著安松，盯著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棉襖，盯著他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滿足而平靜的神情。
這個傻子，竟過得比她體面！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向櫃檯邊正在盤點藥材的老郎中，聲音輕柔：“請問，那位不是安家大少爺嗎，怎會在貴號幫忙？”
老郎中正忙著寫藥錄，便隨口答道：“哦，那是昭武王介紹來的，夫妻二人很勤快，段大公子便留他們在鋪子裡幫襯，管吃管住，月錢照付。”
昭武王，又是昭武王！
安如夢面上仍維持著溫婉的笑，輕輕點頭：“原來如此，勞煩了。”
她轉身走出藥行，眼神格外陰冷。
許靖央收買她的傻子大哥，安排他在段家藥行做事。
好啊，真是太好了，原來段宏不幫她，是因為早就跟許靖央有了來往，怪不得能乖乖地交上七星草。
安如夢覺得，許靖央就是為了羞辱她，為了讓所有人都看看，安家嫡女淪為侍妾，而安家那個被放棄的痴傻庶子，反倒活得人模人樣！
用安松的安穩，來襯托她的落魄。
安如夢立在藥行門外，日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竟透出幾分陰冷的青灰。
她回過頭，隔著半條街的距離，遙遙望向櫃檯後那兩道忙碌的身影。
蘇氏正在搬藥簍，安松心疼她，連忙將三個藥簍扛了起來。
他笑的很是笨拙，也很傻，可眼角眉梢都透著歡喜，蘇氏溫柔，為他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兩個人過的比在安府的時候自在多了。
安如夢收回目光。
她沒有再看。
裙襬掃過青磚上的殘雪，她上了馬車，車簾垂落，遮住那張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的臉。
“回安府。”
此時，安府門庭前，卻有一個幾乎渾身是血的女人身影，倒在了門口。
門房嚇了一跳，對方趴在臺階上，身上的血腥氣極重，尤其是裙襬以下的。
她這一路跌跌撞撞跑來，竟只穿著一隻鞋子，一路上都是對方淋漓下來的血珠。
門房定睛看去，才認出對方那張青紫紅腫的臉，竟是梅香！
“梅香，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啊，啊……”梅香張嘴，想要求救，可是聲音卻含糊不清。
門房看的心驚膽戰，只因他瞧見，梅香被人割了舌頭，一張口嘴巴里都是血！
梅香從前是府邸裡的下人，下人們跟她的關係還算不錯，看見她這樣，也都嚇了一跳。
“你別動，我去叫夫人老爺。”門房連忙轉身進了府邸。
不過片刻，安夫人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跌跌撞撞從內院趕了出來。
她披著一件褐色錦皮襖，髮髻挽著，面色有些蠟黃，眼下一片青黑，還在不住地咳嗽。
這些天，因為安郎的病歿，她已哭幹了眼淚，藥石不斷，卻不見好轉。
可當她看見臺階上那個血人時，所有的病容都在瞬間化作驚駭。
“梅香……梅香？！”
梅香抬起頭。
那張曾經清秀的臉，如今腫得面目全非。
眼角撕裂，嘴角結了暗紅的血痂，眼眶青紫，她想喊夫人，可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
看到她這樣，安夫人嚇壞了：“張高寶又打你了？”
安夫人握住梅香的手，卻見她光是手背上，就有青紫交錯的掐痕，身上露出來的肌膚，好似還有燙傷。
真是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