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走廊盡頭,看著那面曾經掛著“葉鼎·總裁辦公室”銘牌的白牆,沉默了片刻,接受了現實。
十年,一層樓都夠翻修好幾遍了,一個書櫃不可能在原地等他。
那本筆記本或許在翻修時被清理了,或許被某個搬家工人當成廢紙扔了,也或許被葉鼎提前轉移了。
他需要的是另一個線索,另一條路。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兩個員工的交談聲。
一男一女,穿著葉氏集團的正裝制服,正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咖啡聊天,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走廊裡傳得很清楚。
“聽說了嗎?就在剛剛,一樓大廳好像有甚麼動靜!”女員工說。
“甚麼動靜?又是哪個客戶鬧事?”男員工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客戶——好像是安保系統響了,有賊人闖入!我前臺的姐妹給我發的訊息,說一樓現在亂成一鍋粥了,好幾個安保在往大廳跑。”
周客轉過身,朝他們走過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迴響。
兩個員工看到“葉總”走過來,立刻站直了身體,端著咖啡的手同時往身後縮了縮,臉上露出被抓到閒聊時特有的心虛表情。
“一樓發生了甚麼動靜?”周客問。
“回葉總!似乎是有賊人闖入!”
男員工搶先回答,語速飛快,大概是想用回答問題的積極態度來彌補剛才摸魚的過失,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前臺的姐妹只說安保系統響了,有幾個安保在追人——其他的細節她也沒來得及說。”
周客沉默了一瞬。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得意的弧度,是那種在棋盤上看到對手走出一步意料之中的棋時才會有的、極淡的笑意。
難道是他?
算著時間,他也該來了。
周客沒有猶豫。
他轉身朝電梯走去,步伐很快,但不顯慌亂。
真正的葉凌天來了——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比他估算的時間早了大概幾分鐘。
他在儲藏室那番話顯然刺激得不輕,對方大概是一路飆車過來的。
電梯門開啟,他踏入大廳。
一樓此刻的氣氛已經和幾分鐘前完全不同。
前臺的接待小姐站起了身,手裡還攥著電話聽筒,臉上帶著不知所措的緊張。
幾個穿深藍色保安制服的人正圍在正門安檢通道前,隱隱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包圍圈,把一個人堵在安檢門和大廳旋轉門之間。
那個人正是葉凌天。
他穿著一件深色便服,領口沒來得及整理,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從某個地方匆忙趕來的。
他被保安攔在安檢通道外面,正試圖往裡闖,而攔著他的那個保安,正是剛才被周客用葉凌天的語氣壓回去的那個中年人。
保安此刻的表情比剛才更加堅決,但也更加緊張——他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一隻手攔在葉凌天身前,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你不能進去!請配合調查!”
保安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威嚴。
“是我!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葉凌天的聲音又急又怒,他指著自己的臉,手指幾乎要戳到保安的鼻樑上,“你看清楚!我是葉凌天!這棟樓是我的!你攔我?”
“葉總,您——您剛剛似乎已經進入大廈了。”
保安的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他在“您”和“剛剛”之間卡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兩個互相矛盾的事實拼在一起,“如果您是葉總,那剛才進去的那位是——”
“甚麼?”
葉凌天的臉色瞬間變了。那種憤怒的漲紅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壞了,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作勢就要往裡衝。
保安本能地再次伸手攔住他,手掌按在葉凌天的胸口,力道不大,但姿態很頑固。
“葉總,請走安檢門!這是公司的新規定,任何人進入大廈都必須透過安檢,請您配合——”
葉凌天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保安臉上。
那聲脆響在空曠的大廳裡炸開,前臺小姐倒吸一口涼氣。
保安被打得臉偏向一側,整個人踉蹌退了兩步,捂著臉頰,眼睛瞪得滾圓。
他看著葉凌天,看著那雙從小到大被人伺候慣了、此刻正燃燒著怒火的少爺眼睛,眼底終於浮出真正的恐懼。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才是真的葉凌天。
看氣質看出來的。
那個打人的架勢,那種因為被冒犯而產生的純粹憤怒,不是任何易容異能能複製出來的。
“混賬!敢對我指手畫腳!那人是假的!你沒聽我說嗎!我沒時間跟你廢話!”
葉凌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他甩完那一巴掌後沒有再多看那個保安一眼,直接從他身側走過,繞過安檢通道,大步朝大廳深處走去。
周客看著葉凌天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間方向。
他鬆開按在牆上的手,無聲地跟了上去。
葉凌天走得很急,步伐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
他穿過大廳,拐進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側廊——
這條側廊周客沒有走過,它通往的是一排葉家核心成員的私人辦公室,不對外開放。
葉凌天停在一扇深色木門前。
這扇門沒有銘牌,沒有標識,只有一個指紋識別屏嵌在門框側邊。
他把食指按上去,螢幕亮起淡藍色的光,發出一聲清脆的滴聲。
大門直接彈開。
他推門進去,門在他身後開始自動合上。
周客在門完全關閉之前側身閃了進去,悄無聲息地落在門後陰影處。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緊貼在牆壁上,融進角落裡那盆高大的龜背竹投下的陰影中。
這是一間私人辦公室。
和周客之前見過的葉鼎辦公室截然不同——
葉鼎的辦公室氣派、威嚴,每一件傢俱都在宣示主人的權勢。
而這間辦公室更小,更私人,更像一個不願被外人打擾的巢穴。
牆上掛著幾幅鑲在鏡框裡的老照片,照片裡有幼年葉凌天和父母的合影。
書架上零零散散擺著一些科普書和幾本翻舊了的漫畫合訂本,還有幾個相框——
其中一張是葉凌天大概七八歲時在某個頒獎典禮上舉著獎盃的照片,笑得牙齒全露出來了。
辦公桌不是那種氣派的紅木大桌,而是一張普通的深色木質寫字檯,桌面上攤著幾份還沒批完的檔案,旁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杯是那種印著方塊家徽的定製款。
葉凌天快步走到牆角,蹲下身。
那裡有一個嵌在牆體內的保險箱,外殼是冷冰冰的暗灰色鋼板。
他輸入密碼,指紋識別,然後轉動把手,保險箱門立刻彈開。
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了那本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