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天抬起頭,眼睛瞪得比上次被石頭抵住脖子時還大。
這個回答顯然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已經在心裡擬好了下一套威脅和利誘的備用方案,但周客說了“可以”。
就這麼簡單。這讓他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甚麼?你可以?”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懷疑和矜持,但聲音裡的急切已經出賣了他,
“你別騙我,這山上連路都沒有,你怎麼帶我出去?”
“我有我的辦法。但有條件。”周客說。
葉凌天看了一眼天邊正在下沉的最後一抹殘陽,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灰濛濛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山風從坡頂灌下來,帶著越來越重的寒意。
草叢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窸窣作響,他縮了縮脖子,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在周客身上。
“說吧,甚麼條件?我葉家有的是錢,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要錢。我要別的。”
“甚麼?”
“我要你帶我進你爹的辦公室。”
葉凌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在身側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這個條件比他預期的“給我一袋金幣”或者“幫我搞一個魔素瓶”要敏感得多。
他不是不想帶陌生人進他爹的辦公室——
他是知道進了之後會發生甚麼。
他爹的辦公室是葉家金融大廈的心臟,書架上那些合同涉及方塊家的核心商業機密,辦公桌上的每一份檔案都可能影響龍國經濟安全的決策。
帶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天的平民小孩進去,如果被發現了,不是關禁閉能解決的問題。
但他又看了一眼即將沉入黑暗的山路。
他今天在這座山上已經耗了很久,試過自己找路,試過朝每個方向走,全失敗了。
而面前這個人,用一塊石頭和三言兩語就撕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能把他帶出這座山的大概也只有他。
“你進我爹的辦公室要幹甚麼?”
“看一樣東西。”周客說,“一份檔案。看完馬上走,不碰任何東西,不帶走任何東西。你爹不會知道,你也不會被追究。”
“你怎麼知道我爹不會發現?他的辦公桌上每份檔案都有編號,少一頁他都能——”
“我不拿。”
周客打斷他,“我只是看。看完放回去,完璧歸趙。”
“我知道,你爹的辦公室你天天進,指紋鎖你自己就能開,帶一個人進去對你來說不費任何力氣。你只需要把我帶進那扇紅木大門,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你在辦公室門口等我,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
葉凌天咬著嘴唇,在碎石地上踢了一顆石子。
石子滾進草叢,發出一聲細小的碰撞聲。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客看到他兩隻手在背後絞在一起,手指在指節上來回揉搓——那是這個七八歲小孩在做道德掙扎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抬起頭,用一種比平時更認真、更慢速的語調開口:“你保證不拿東西?”
“保證。”
“你保證看完馬上走?”
“保證。”
“你保證——”他頓了一下,自己先洩了氣,“算了你都保證兩個了。”
他把手從背後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豁出去的語氣說
,“好。成交。但是你要答應我——不管你在辦公室裡看到甚麼,都不能告訴我爹是我帶你進去的。你就說……你就說你自己溜進來的。”
“成交。”周客說。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好忽悠。周客心想。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夕陽的餘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還有。我帶你出去之後,你要喊我周哥。”
葉凌天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在那個瞬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葉家的小少爺,他只是一個被困在荒山上太久太久、終於等到有人願意帶他回家的孩子。
“沒問題!只要你能帶我出去!”
......
“周哥!”
葉家金融大廈的玻璃轉門出現在前方時,葉凌天幾乎是用跑的衝了過去,然後轉過身,對著周客大喊。
那一聲喊得又響又脆,和山上的驚恐截然不同,是一個七八歲小孩把憋了一路的崇拜全倒出來的聲音。
周客走到他面前,抬頭看了看那塊緩緩旋轉的方塊家徽,又低頭看了看葉凌天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
“現在,該履行你的諾言了。”
“沒問題,跟我走!”葉凌天說,推開玻璃轉門,大步走了進去。
大廳裡,水晶吊燈的光依舊柔和而剋制,黃銅電梯門依舊鋥亮。
環形前臺後面,王大爺依舊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帽子歪到一邊,鼾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輕輕迴盪。
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這次,葉凌天注意到了周客的目光。
他順著周客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那個睡得正香的中年保安,然後用一種很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始介紹,像是在做一次即興的導遊解說。
“周哥,你在看誰?哦!你在看王叔啊。”
“王叔可是我們公司的老員工了,安保、電工、監控,樣樣精通,人還挺牛的。可惜——”
他頓了頓,用一種七八歲小孩複述大人說過的話時特有的鄭重語氣說,
“由於只是平民而已,公司規定不能做更好的工作。我爹說他在這幹了快二十年了,從公司剛搬進這棟樓就在。”
“人很好,就是愛睡覺。”
他聳了聳肩,顯然對“王叔愛睡覺”這件事已經見怪不怪。
王大爺似乎被二人的對話聲吵醒了。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伸了個懶腰,帽子從頭上滑下來掉在桌面上。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朝聲音來源看了一眼——
先是看到葉凌天,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大概早就習慣了少爺偶爾帶同齡人來公司。
然後他看向葉凌天旁邊那個穿著粗布上衣的小孩,揉眼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層常年蒙著的迷糊和睏倦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震驚的清醒。
他盯著周客,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想說甚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帽子掉在地上,沒有去撿。
他的聲音又幹又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怎麼在這?”
“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