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廢棄庫房的鐵皮屋頂上，冷冽的暗銀色從庫房邊緣一直鋪到碎石路盡頭。
銀杏林的枯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影子在地上交錯成一片細密的網。
周客靠在庫房側牆的陰影裡，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呼吸平穩而緩慢，每一口氣都壓到最省。
葉凌天蹲在他旁邊，背貼著冰涼的鐵皮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
“你說的那個時間快到了？”葉凌天低聲問。
“快到了。”周客說。
話音剛落，一道紅色的身影從庫房之間的陰影中浮現出來。
紅衣，骷髏面具，琥珀色瞳孔。
她站在碎石路對面，和周客之間隔著一片碎磚和雜草的空地。
她的步伐很穩，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樣，但她的目光落在周客身上時停了一瞬。
他背靠著牆，身側是一個堆滿舊書架的角落，頭頂有庫房屋簷遮住月光，整個人縮在一片幾乎完全黑暗的陰影裡。這個位置不是伏擊位，是防守位。
他今晚不想進攻。
他想先看看她這次還有甚麼新花樣。
刺客沒有立刻動手。
她站在碎石路對面，微微偏了偏頭，面具下的琥珀色瞳孔掃過周客全身——他的手套，他的防彈內襯，他的站位。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極淡的好奇。
“手套不錯。”她說。
“鹿皮的。”周客說，“透氣性比羊皮好，握劍手感更穩。”
刺客沒有回應這句話。
她的手探向腰間——不是去拔短刃，是去拿那個儀器。
周客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在她手指觸到儀器的同時已經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側閃，是直接衝上去。
金級魔素在他劍刃上燃起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膜，黑桃2的劍氣從劍身上炸開，漆黑的底色鑲著灼目的金邊，朝著她那隻正要去按儀器開關的手精準地斬過去。
刺客被迫收回左手，整個人向後疾退，儀器還攥在她手裡，但開關沒來得及按。
周客沒有給她喘息的間隙。他的第二劍緊跟著劈到，然後是第三劍，第四劍，每一劍的角度都封死了她想要按開關的那隻手。
葉凌天從牆角探出半個頭，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
“你這不是佔上風嗎？你說的那些陰招呢？那個毒呢？我怎麼一個都沒看到？”
“她還沒使出來。”
周客格開刺客一記橫掃，虎口被短刃上傳來的力道震得微微發麻，語氣卻依舊平穩，“現在是我壓著她打，但接下來她會先用儀器，儀器按不了就拔槍，槍沒打中就在劍上塗毒——我見過的套路。她每次出殺招之前會有一個習慣動作，左手會先往後擺一下，像這樣——”
他側身避過刺客一記突刺，劍尖在她左肩劃出一道血痕，“看到了沒？她剛才沒後擺，所以這一下是佯攻。”
話音剛落，刺客的右手果然往後一擺，左手從腰間閃電般拔出槍來。
周客的劍尖已經等在她手槍的彈道上了，劍身微側，子彈打在劍面上彈飛出去，濺起一串火星。
刺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又看了看周客，面具下的琥珀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不是恐懼，是一個人在面對一套完全針對自己的預判體系時才會產生的那種本能的驚愕。
“這也能被你猜到？”刺客問。
“你每次拔槍之前左手會先往後擺。”
周客說，“你大概自己都沒注意到。你的身體習慣比你的腦子快。左手先蓄力，然後手腕微轉調整彈道角度，然後扣扳機。你開了三次槍，每次都是同一個前搖。”
刺客沉默了一瞬。
葉凌天從牆角後面又探出頭來，這次他沒縮回去，只是看著周客像拆積木一樣一層一層拆解刺客的攻勢，臉上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既有些幸災樂禍，又覺得周客這樣提前把所有套路全背下來多少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你這情報來源是不是連她睡覺習慣都查過了？”
“還沒。下次可以試試。”
周客說。
然後刺客換了打法。
她不再按儀器，不再拔槍，也不再試圖在短刃上塗毒。
她把短刃往地上一插，空出雙手，然後從腰間解下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比拳頭略小，形狀不規則，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
周客從沒見過這個東西。之前三次死亡迴圈裡她從未拿它出來，一次都沒有。
刺客把那東西握在手裡，手指按了一下側面的某個開關，然後朝周客擲了過來。
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他腳邊三步遠的地方，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周客低頭看著它。它沒有爆炸，沒有冒煙，沒有釋放毒素。
它只是安靜地躺在地上，表面亮起一圈淡淡的藍光。
然後他感到自己的魔素正在急速衰減。
不是像上次儀器那樣突然關停——這次是更快的，更粗暴的，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外部把他的魔素從體內直接抽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東西底面的藍光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腳邊，把他站立的區域圈成了一圈近似圓形的微光區域。
魔素正從他體內向外逸散，像從破了無數小孔的水袋裡滲出來。
葉凌天從牆角後面探出頭來，看到周客腳邊那個正在閃著藍光的東西，臉都白了。
“周客！這東西你怎麼沒提過？你不是說所有殺招都見過了嗎？你沒見過這個？”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縮，整個人緊貼著牆根，恨不得整個人嵌進鐵皮裡。
“我沒見過。”周客說。
“你沒見過是甚麼意思？你不是有情報來源嗎？你不是連她拔槍前左手往後擺都知道嗎？這個東西你沒見過？這怎麼打？”
葉凌天又探出頭，看到周客的劍光已經被壓制得越來越弱，黑桃2的劍氣從原本遮天蔽日的金邊黑弧變成了細瘦的一條線。
刺客重新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短刃，朝他逼近。她的腳步依舊很穩，和之前三次一樣，但這一次周客沒有魔素可以用了。
不是被壓制——是被抽走。
他連用劍的力氣都開始打折扣，每揮一劍都感到手臂像在泥濘中揮動，劍身沉重，反應遲緩，每一次格擋都差半拍。
“葉凌天。”周客一邊格擋一邊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得不像是正在被抽走魔素的人，“你現在可以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