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過誓。他在那片荒坡上跪對著月亮喊過——爸,媽,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
他的目標達成了。
他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最終,發現關鍵證據,也鎖定了真相。
可他的手就是落不下去。
他看著她。
她的呼吸均勻,月光鋪在她側臉上,睫毛隨呼吸輕輕顫動。
她睡得很沉。
白天她在院子裡對丫鬟挑三揀四,說茶涼了要換新的,把人家訓得眼眶發紅。
然後傍晚他加班回來,她就坐在門廊欄杆上晃著腿等他,手裡捧著盤桂花糕,
說今天新摘的桂花,你快嚐嚐。
她笑著彈過他額頭,搶過他公文說這個字寫得醜死了。
她雖然貴為貴族大小姐,可還是把他那件袖口磨破的舊袍子翻出來,縫了拆拆了縫,針腳比母親還細密。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滅門的事。
但她半夜睡不著,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發呆。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也痛苦。她也痛苦。她是受害者,也是兇手。
是林蝶,也是懶惰。
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兩種身份不該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可它們偏偏都在她身上,都在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上。
他恨她。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查出了真相,恨自己下不了手,恨自己連為父母報仇都做不到。
林登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砸在她枕邊,無聲地洇進棉布裡。
他死死咬著牙,牙關酸得像要碎掉,可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他的喉嚨裡壓著一股很熱的、很鹹的東西,是哭不出來的那聲嘶喊。
他在心裡對自己吼了無數遍動手,可每次手指往下壓哪怕一毫,她睡夢中的呼吸就輕輕拂過他的指背,像一根線將他整條手臂牢牢箍住——那麼細微的溫度,他掙不開。
然後,他感到有甚麼東西從身體內部輕輕託了他一把。
不是手,不是力——是一種意志,溫和地、堅定地,從他意識的深處浮上來。周客的引導。
那句話不是用聲音說的,但林登記憶中殘存的意識清晰無誤地接收到了它:
“你休息吧。讓我來。”
林登忽然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但那雙手的控制權正在被另一道意志取代。
那道意志不粗暴,不急促,穩穩地接住了他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崩潰、所有這些年積壓下來無處可去的悲慟,然後說:
讓我來。林登的意識在那一刻軟了下來。
像一根繃了十幾年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按住。
他沒有抵抗。他太累了。他把自己交了出去。
周客完全接管了這具身體。
周客認為是是時候了。
林登的心靈防線,就在眼前——
自己的親生妹妹,是殺害父母的真兇。
這讓林登永遠無法釋懷。
所以,周客不得不做出干涉。
用出那唯一的一次干涉機會......
幫林登完成這一難以完成的抉擇——
最終,攻破他的心靈防線。
他先把手收回來,輕輕放在身側。
動作不大,但很穩——和林登剛才那種崩潰的顫抖截然不同。
他藉著林登的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這隻手,剛才差點掐死一個睡夢中的姑娘。
然後他抬起頭,月光照在這張臉上,還是林登的臉,但眉眼之間的神態已經悄然改變。
不再有那層連嘴角弧度都要反覆算計的緊繃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平靜的、更篤定的從容。
眼眶裡還掛著林登剛才沒幹透的淚,但他沒有去擦。
就在這片刻之間,林蝶醒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床邊站著一個人——是她哥。
可今晚,這個站在床前的影子讓她感覺無比陌生。
“哥?”她撐起身子,語氣帶著睡意,下意識喊了一聲。
“我不是你哥。”周客冷靜地回應。
語調,語氣,說話的方式,風格,和林登,截然不同。
林蝶皺起眉頭。
她完全醒了。月
光照在面前這張臉上,每一道輪廓都是她熟悉的——眉骨,鼻樑,下頜,全是林登。可她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東西,不屬於她哥。
那是一種平靜到近乎溫文的篤定。
她哥的眼睛裡沒有這種東西。
她哥眼裡是焦灼,是隱忍,是那種明明站在她面前卻總像隔了層甚麼的無處安放。
而此刻這個人,和她之間沒有任何隔閡。
他看她目光很清楚,很坦然,像在說——
我知道你是誰。我一直都知道。
“自我介紹一下。”周客說,“我是——周客。”
林蝶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名字,她沒聽過。
她不認識周客是誰,當然,現在的她,也不可能認識。
但是,她知道一個事實——
眼前的人,的確不是她的哥哥林登了。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從困惑變成警惕,肩膀微微繃緊。“甚麼?”她說,“你不就是我哥嗎?”
周客輕笑一聲:
“解釋起來很複雜。但你可以理解為——我暫時寄宿在了你哥體內。”
林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盯著他,像是在分辨這話是真是假。
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耐煩,像在努力把話題拽回她熟悉的範疇:“寄宿在別人體內,我怎麼聽不懂呢?”
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那種大小姐式的驕縱口吻,“你是誰?找我有甚麼事?”
周客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林登那種苦澀的、壓抑的笑,而是一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勝券在握的從容。
“你怎麼會聽不懂?”
“這個道理,不是十分清楚嗎?”
“雖然你面前的,是你哥哥的身體。”
“可是身體裡,是別人的意識。這個就是【寄宿】。”
“你不可能不理解【寄宿】。”
他頓了頓。
“畢竟,你不就是寄宿在了林蝶體內嗎?”
林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在那靜止之中,她的瞳孔——
她的瞳孔最深處,像被一根針刺中。
她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移開視線。
周客依舊微笑著,語調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
“大名鼎鼎的懶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