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記憶。核心記憶。
他睜開眼時,林登正站在一座嶄新的宅邸前。
不再是那個廢棄的舊屋,不再是村子裡的碎石路。
這座宅邸是新建的——青磚黛瓦,門口種著兩棵新移栽的桂花樹,枝幹還細,用麻繩綁著支撐架。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林府”。字是林登自己題的,用的是父親當年的筆法。
這裡不是十年前那個被火焰吞噬的林家老宅。
這是林登在滅門之後、進入內閣之前,用多年積蓄重建的新宅。
他把桂花樹也移過來了。桂花樹種在院子裡,種下去的時候他對著樹說了句話。
說的是甚麼,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大概是告訴父親,這裡也算家。
周客透過林登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宅子裡有丫鬟走動,有僕從打理庭院。
林登成了內閣大臣,每天早出晚歸,處理政務。
他不再是那個跪在藥鋪門口求人救妹妹的年輕人,不再是那個在廢墟里攥著半截木棍的逃亡者。
他在朝堂上站得筆直,說話滴水不漏,被同僚稱為“最年輕也最不好惹的林大人”。
但每天晚上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換朝服,不是喝茶,而是先走到後院——看看林蝶在做甚麼。
林蝶在院子裡澆花。
她長大了,長高了,下巴尖了,眼睛更大了。
她在外人面前完完全全變回了滅門前的模樣——性子張揚,說話帶刺,誰都不放在眼裡。
丫鬟們私下抱怨大小姐太難伺候,茶涼了要換,花擺歪了要重擺,稍有不如意就板起臉來訓人。
鄰居家的夫人們被她懟過幾次,背地裡嚼舌根說林家小姐驕縱得不像話。
但林登看得出來。她只是在演。
只有在他面前,她的笑才是真的。
她會在他下班回來時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嘴裡嚷嚷著“哥你怎麼才回來”、“今天朝堂上有沒有人欺負你”,和十年前纏著他練劍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會給他沏茶,會在他書房裡翻來翻去,會對著他的公文指手畫腳說這個字寫得醜那個句子不通順。
林登有時候被她吵得頭疼,卻也捨不得讓她停下來——因為她只有在吵鬧的時候,才像真的。
可哪怕是在最鬧騰的時候,她眼裡也有一層淡淡的陰翳。
就像桂花樹投在石階上的影子,陽光再大也遮不住。
她會忽然安靜下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那棵桂花樹發呆;會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雖然她從不說做了甚麼夢。
她從來沒有笑出聲過。一次都沒有。
林登知道她也在被滅門之夜折磨。
那晚她躲在櫃子裡,親眼目睹了父母被殺,然後拖著渾身是血的哥哥爬過密道,在廢墟里抱著他哭到失聲。
那年她才十四歲。她現在所有的驕縱和張揚,不過是一層塗在傷口上的顏色。
她把真實的心情埋在最底下,埋得很深,深到連她自己可能都找不到了,只偶爾在深夜翻個身,露出底下那塊還在疼的舊傷。
他看著她在院子裡澆花,忽然在心頭對自己說:她也在痛苦。
她親眼目睹了那一切,她能不痛苦嗎。
可緊接著一個問題撞進腦子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她,為甚麼還要殺人。
明明自己也那麼痛苦,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為甚麼還要親手製造這一切。
她是林蝶。是趴在父親膝頭撒嬌的林蝶,是纏著他學劍法耍賴的林蝶,是躲在櫃子裡嚇得渾身發抖的林蝶。
她怎麼會是那個殺父母的兇手。
他想不通。
或者說,他想通了證據,卻想不通人。
他開始暗中調查。
不委託任何人,不留下任何記錄。
只在深夜,等宅子裡所有人睡了,一個人去翻那些塵封的舊檔。
他查了好幾年,一點一點拼湊那個夜晚的真相。
起初查到的都是碎片。
一個名字,一個代號,一份被塗黑了半邊的任務清單。
他把這些碎片抄在小紙條上,鎖進書房暗格,白天繼續做那個滴水不漏的內閣大臣。
晚上等林蝶睡了,他再把紙條拿出來,一張一張攤在書桌上,反覆排列,反覆推敲。
他查到了一個關鍵詞——
骷髏會。
林家滅門,很有可能是骷髏會的人所為。
他查到了骷髏會在龍國境內的幾個據點位置,查到了滅門之夜前後那些據點的異常調查。
他甚至查到了兇手的代號——
懶惰。
滅門案發生前三天,有一份指令從骷髏會高層下發到王都某據點,指令內容只有一行字:
入會測試,目標已鎖定。三天後,林家滅門。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按住紙條邊緣,指甲嵌進紙面。
他很想質證這只是一次巧合。可那些據點調動的時間節點,那道指令上的日期,和他記憶裡滅門之夜的日曆重合得分毫不差。
更多的碎片被他拼了上來。
當時的骷髏會內部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入會測試的執行者,必須親手殺死自己最親近的人,以證明不再需要任何情感羈絆。
他在一份被截獲的密信上讀到了“其父母已亡,僅存一兄”幾個字,緊接著下一行是“留之,可挾為後效”。
手忽然抖得拿不穩那張信箋。這行字是用來控制新成員的籌碼,而骷髏會選擇留下的那個“後效”,是他自己。
他活著,是組織允許的,不是逃過一劫。
他繼續往下查。
林家老僕曾提到父親臨終前讓管家去查過某個人,他花了大半年找到了林父當年留下的線索。
結果依然讓林登為之一震。
林父查的不是別人,是林蝶。
更準確地說,是林蝶那段時間常偷偷溜出家門,和甚麼人秘密會面。
林父以為女兒被人蠱惑了。
他大約也想不到,他所擔心的那個“蠱惑者”,正是盤踞龍國地下多年的骷髏會。
在一次整理刑部舊檔時,他無意中翻到了骷髏會叛逃成員的口供殘本。殘本上有一條不起眼的記錄——“入會測試:某氏幼女,於某年某月某夜,擊殺父母於林家正廳”。
年月日寫得清清楚楚。
林登坐在昏暗的書房裡,將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焊死在紙上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結尾處,有一句新的話語——
【完成任務後,你就是——】
【懶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