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感到腳下的地面輕輕一震。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晃動,而是像水面被風吹皺,整個世界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桂花樹、迴廊、夕陽下的石階——那些熟悉的畫面像被水浸泡的畫卷,顏料緩緩溶開。
天空從溫暖的橙紅褪成一種壓抑的灰白,雲層低得像是要壓到屋頂上。
桂花的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溼的、混合著焦炭和鐵鏽的氣味。
紅心神祗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語調比之前更低沉:
“恭喜你,周客,你成功破解了林登的第一層回憶。”
周客點點頭:
“所以,林登其實在很久之前,就發現林蝶的不對勁了。”
“只不過,一直在潛意識中,沒有接受。”
“而我,剛剛在他的身體裡,小小地推了他一把。”
紅心神祗認同道:
“你剛剛正確地抓住了機會,聽到了林蝶在睡夢中的囈語。”
“而這一點,足以讓你來到林登的下一層記憶——”
“第二層,轉折記憶。”
“這一層和第一層不同。”紅心神祗繼續說,“第一層是他反覆回想的幸福日常,完整、凝固,像一塊琥珀。”
“第二層是他從來不敢觸碰的記憶——你會和他一起,重新經歷那段夜晚。”
“你知道,我說的是,那一晚嗎?”
周客沉默了許久,隨後開口:
“如果我沒猜錯......”
“是改變了他人生的那一晚吧。”
周客小小地嘆了口氣:
“有時我也會想到——林登的人生軌跡,和我也挺像的。”
“經歷一個刻骨銘心的夜晚,然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紅心神祗也沉默了一會兒:
“是的,那一晚,林家,慘遭滅門。”
周客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他調查過林登的過去。
他知道,林登被譽為最年輕的龍國重臣。
不只是因為他有能力,更是因為——
他只是繼承了他父親的爵位。
他的父親在死前,為他鋪好了路。
林登和林蝶,在十年前,經歷了一場滅門之災。
紅心神祗繼續說:
“從開始到結束,完整地再來一遍。你依然寄居在他的身體裡,共享他的全部感受。”
“同樣的,這一層你也只有一次操縱機會。找到通往第三層的鑰匙,那道心靈防線的門就會自然浮現。”
“鑰匙是甚麼?”
“是他在這段記憶裡無法面對的東西。不是那些明擺著的慘劇——父母的死亡、火焰、鮮血——那些他已經承受住了。”
“讓他真正無法面對的,是某件他隱約察覺到卻不敢深想的事。找到它,你就能進入第三層。”
周客沒有多問。他只說了一句:“開始吧。”
紅心神祗不再說話。
眼前的灰白色天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撕裂,所有的光與色在一瞬間重組,周客感到林登的身體被猛地拽入其中。
他睜開眼。
燈火搖曳,深秋的涼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晃動。
他手裡捧著一卷案牘,但讀不進去。
不知道甚麼緣故,今晚總覺得心神不寧。
也許是白天在朝堂上聽到了甚麼風聲,也許是母親下午咳嗽的次數比往常多了些,也許是林蝶那丫頭傍晚跑來書房偷了一疊宣紙說要摺紙鶴——總之,坐立不安。
林登放下案牘,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很安靜。月光照在桂花樹上,花瓣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然後,他聽到了第一聲尖叫。
很遠,像是從正門方向傳來,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銳響。
林登的腳步頓住了。接著是第二聲——更近,更短,像是被甚麼東西生生掐斷。
第三聲。第四聲。
護衛們的慘叫聲在宅邸各處響起,此起彼伏,每一聲都像針扎進耳膜。
林登衝出書房。
迴廊的柱子上濺著血,還沒有凝固,順著硃紅的漆面往下淌。
他跑過花園,池塘的水面上有甚麼東西在浮動,月光照出鎧甲上的林家徽記。
他衝進正廳。正廳的門半敞著,裡面一片漆黑。
他推開門。
正廳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破碎的窗格中漏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格一格冷白色的方塊。
空氣中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不,不是鐵鏽。是血。
是那種新鮮的、還在空氣中瀰漫的、帶著體溫的血的氣味。
那氣味濃到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鹹的,腥的,像一塊生鏽的鐵片壓在舌根上。
林登的目光從地面上的月光方塊往上移。
他看到了。
林登的瞳孔一瞬間收縮成針尖。
不是因為恐懼——那一瞬間他甚至來不及感受恐懼。
是大腦本能地拒絕處理眼前的畫面,像一道閃電劈進意識深處,把所有的思維全部劈成了空白。
他的身體還站在門口,但他的內臟、他的骨骼、他全身的血液,全都在同一瞬間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
父親面朝下趴在血泊中,一隻手還向前伸著,手指微微彎曲——那是他握筆的手,臨死前似乎想抓住甚麼東西,或者想擋住甚麼人。
母親蜷縮在他身側,鬢角的血還沒有完全乾。
手裡攥著一件還沒縫完的冬衣。那是他的冬衣,袖口的滾邊拆了縫、縫了拆,針腳細密,還沒做完。
父母死亡的駭人慘狀,就這麼硬生生搶佔了林登的全部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