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燈的嗡鳴聲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
林登的身體像是被雷電擊中了一般,鐵鏈嘩啦啦地劇烈晃動著。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劇烈開合,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客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然後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拿起了林登面前那張摺疊的紙。
“既然你選擇了給我情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
“你說過這裡有很多你收集到的龍國機密情報。”
“讓我看看,你寫了甚麼重要的秘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淡淡的戲謔。指尖捏住紙張的邊緣,緩緩展開。
很快,這張紙片上面的所有內容,全部清晰,毫無掩飾地展示在周客面前。
紙張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潦草而凌亂,像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寫就的。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上面赫然寫著——
——我不是懶惰。
——我只是在陪你演戲而已。
沒有甚麼情報。
沒有甚麼罪狀。
沒有甚麼自白。
有的,只是簡短而戲謔的,寫給周客的對話。
周客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林登的表情,變了。
那雙眼睛裡的慌亂、恐懼、被拆穿後的崩潰——
那些周客一直在觀察、在利用、在步步緊逼的情緒——
如同潮水般褪去。
就像有人在他臉上揭開了一層薄薄的面具,露出了面具下那張真正的、從容不迫的面孔。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真不愧是周客閣下。”
林登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沙啞顫抖的、被逼到絕境後的破碎語調,而是恢復了那種周客曾經在光幕中聽到過的——
溫和,從容,帶著一絲讓人如沐春風的優雅。
他靠回椅背,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那姿態不再是階下囚的狼狽,而像是一個坐在自家書房裡的內閣大臣,正在與同僚品茶論道。
他緩緩開口:
“假扮傲慢,那一招用得真妙。”
“周客閣下,你發現,你總是能想出各種歪點子出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的讚歎,
“氣質,眼神,語調,甚至那種俯瞰眾生的傲慢感——全都無可挑剔。如果不是我,換成任何一個真正的骷髏會成員,恐怕都會被你騙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而且,不知為何,你似乎擁有相當多關於懶惰本人的情報。那些細節,那些對話,那些只有懶惰本人才知道的秘密——”
“你到底是從哪裡得到的?你果然神通廣大。”
周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登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絲惋惜,一絲同情,還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惜。”他的聲音很輕,“我本人並不是懶惰。若是你這招用在真正的懶惰身上,想必他已經全招了。只可惜——”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你的重拳,打在了無辜者身上。”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日光燈的白光冷冷地照在兩人臉上。
金屬桌面反射著慘白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向不同的方向。
林登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而悠閒。
他的目光穿過桌面,落在周客臉上,等待著那張平靜如水的面孔上出現裂痕——
出現震驚、憤怒、挫敗,或者任何一種失敗者該有的情緒。
但他甚麼都沒等到。
周客的面容依舊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平靜得像一面從未被風吹皺的鏡湖。平靜得——讓林登嘴角的笑意開始微微凝固。
然後,周客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林登閣下。”他的聲音平靜如水,“你的反應,在我預料之內。”
林登的眉頭微微一挑。
周客將那張紙條放回桌面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紙面,發出清脆的“嗒”聲。
“我之前就說過——我本就沒覺得你是懶惰本人。”
林登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但他嘴角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那你為甚麼,要演這一出假扮傲慢的戲碼?”
周客一開始並沒有回答。
他慢慢地將林登寫下的紙條,一下下撕碎。
紙張的撕扯聲,在狹小的審訊室迴盪。
那聲音很尖銳,很刺耳。
讓林登不禁打了幾個寒噤。
周客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你剛才問我,為甚麼要費盡心思演這一齣戲。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緊緊鎖定著林登的眼睛。
“我只是想確認一個事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林登,不是懶惰。但——你和真正的懶惰,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你知道懶惰的真正身份。”
林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交叉在桌面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荒謬。”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冷意,“周客閣下,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我說過,我是一個無辜者。一個被陷害的、清白無辜的龍國內閣大臣。”
周客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勾起。
“無辜者?”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林登閣下,那我們不妨來捋一捋。”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你拿出過懶惰的面具。”
“那副暗金色的面具,是骷髏會七宗罪高層的專屬信物,每一副都獨一無二,與持有者繫結。”
“我曾經在王都冊封那天,看到過你拿出那副面具,用來指認葉鼎。但同時——”
“我又在新生檢測的決賽現場親眼見過那副面具,它從你臉上摘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你說你是無辜者。那你解釋一下,懶惰的面具,為甚麼一開始會在你手裡?為甚麼又回到了懶惰手裡?”
林登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周客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在剛剛的對話中,你立刻認出了我在假扮傲慢。”
“不僅僅是認出,你還準確地指出了骷髏會高層的核心規則:七宗罪開會,從來都以面具示人,高層之間互不知曉真實身份。”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篤定:“這個規則,是骷髏會最核心的保密機制。連龍國監察部都不掌握的情報,你一個‘無辜者’,是從哪裡知道的?”
林登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客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林登,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居然,不覺得我是懶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