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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第811章 兔死狐悲

蜀都省會,榮城。

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聶鴻途跟在秘書江濤身後,走了進來。

嚴克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抬眼看過去。

只一眼,嚴克己的心底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悲涼。

聶鴻途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皮浮腫,眼窩深陷。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鬢角甚至生出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白髮。

兩人共事多年,雖然談不上推心置腹,但工作上的配合一直算得上默契。

如今看著這位堂堂的常務副省長落魄至此,嚴克己不免有些觸動。

江濤手腳麻利地泡好一杯綠茶,放在茶几上,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聶鴻途走到辦公桌前。他手裡捏著幾頁紙,紙面有些發皺。

“省長。”聶鴻途聲音嘶啞,將手裡的紙遞了過去,“這是我寫的檢討,您看看。”

在通梁鎮的常委會上,新任省委書記吳新蕊當著所有人的面,責令他寫下這份檢討。

對於一名副部級的高階幹部而言,這無異於當眾羞辱。

嚴克己沒有去接那份檢討。

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面的空白處。

“先放著吧。我抽空看。”

其實嚴克己心裡很清楚,吳新蕊根本不在乎這份檢討裡寫了甚麼。

這東西只是一個態度,或者說,是日後清算聶鴻途時的一份書面作證。

嚴克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鴻途同志。”嚴克己緩緩開口,目光直視對方,“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蜀都省?”

聶鴻途愣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略顯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希冀。

“交流到清江?”

嚴克己搖了搖頭。

“恐怕不是。”

聶鴻途臉上的希冀迅速褪去。

他反應過來了,吳新蕊本就是從清江省調過來的,她怎麼可能把一個身上帶著大麻煩的人,放到自己的大本營去?

“那我去哪?”聶鴻途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管去哪裡都好。”嚴克己放下水杯,語氣變得嚴肅,“你和萬家牽涉太深了。一旦被查,會非常麻煩。趁現在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主動挪個位置,是最好的選擇。”

聶鴻途挺直了腰板。他試圖找回一絲作為常務副省長的底氣。

“我是中管幹部。”聶鴻途咬著牙說,“她吳新蕊就算是一把手,也沒有權力直接調查我。省紀委動不了我。”

嚴克己看著他,眼神冷了下來。

“嚴格來說,她有。”

聶鴻途眉頭緊鎖:“甚麼意思?”

嚴克己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你知道中紀委和中組部聯合出臺的‘巡視制度’嗎?”

聶鴻途的瞳孔猛地收縮。

“中央剛剛出臺了一個名叫“全國巡視”新制度。”嚴克己一字一頓地說,“由兩部委派員,對某個地區進行紀律檢查,這個巡視組不受地方政府的掣肘,具有獨立的辦案權。我懷疑,這項制度誕生的初衷,就是衝著我們蜀都省來的。”

聶鴻途倒吸了一口涼氣。

中紀委和中組部。

這兩個詞,精準地擊中了他作為“中管幹部”的死穴。

嚴克己敏銳地注意到,聶鴻途伸手去端茶杯時,手指在微微地顫抖。

茶水在杯子裡晃盪,險些溢位杯沿。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基本功。

聶鴻途此刻的失態,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

他心亂了。

聶鴻途雙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熱水。

試圖藉此壓下心頭的慌亂。

“省長。”聶鴻途放下杯子,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我該怎麼做?”

嚴克己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目光深邃。

“從案發到現在,萬向榮已經失聯五天了。”嚴克己語氣平緩,卻字字誅心,“東川集團的律師跑去清江省的辦案地點,連大門都進不去。他們急了。”

聶鴻途默不作聲。

“他們想利用輿論施加壓力。想把這起刑事案件往政治鬥爭上引。”嚴克己冷笑一聲,“結果呢?省委宣傳部直接出手。報紙、電臺、網際網路,本地所有的訊息渠道全部封死。他們走投無路,竟然跑到南方某家媒體上發表文章。”

嚴克己盯著聶鴻途的眼睛:“你應該知道,這會引起甚麼後果。”

聶鴻途額頭上滲出冷汗。

“任何試圖利用輿論干預法制的行為,在這個節骨眼上,都是極其致命的。”嚴克己的聲音透著嚴厲,“上面的人只要一抓,這就會變成‘對中央部署的不滿’。這是政治問題!”

“我不知道他們會這麼做。”聶鴻途急忙辯解,“我這幾天根本聯絡不上他們。”

“我不想知道你做了甚麼。”嚴克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只想告訴你,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本來這件事情,你只要在常委會上認個錯,私下裡迅速和東川集團做徹底的切割。未必不能過關。”

嚴克己嘆了口氣:“退一萬步講,就算吳書記想拿你立威,也沒那麼容易。最大的可能,是讓你自己體面地選擇離開。但是現在……”

嚴克己搖了搖頭:“現在,我也沒把握了。我只能送你四個字——好自為之。”

聶鴻途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省長,你得救我啊!”聶鴻途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臉色慘白。

嚴克己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

“怎麼救?”嚴克己反問,“我以前每次開會強調紀律,強調底線,你們聽了嗎?萬向榮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殺人!組織暴民衝擊部隊!那個時候,你們怎麼不知道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他會這麼做!”聶鴻途急得連連擺手,“這件事,萬向榮之前跟我提過。他說那是為了徐公子,才和對方發生的衝突。他向我保證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哪裡知道,他們竟然直接把人殺了!”

嚴克己的眼神瞬間凝固。

徐公子。

徐飛。

這個名字一出來,嚴克己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聶鴻途沒救了。

萬向榮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不僅龐大,而且極其危險。

這個時候把“徐公子”搬出來,說明聶鴻途連最基本的政治判斷力都喪失了。

“知不知道,都太晚了。”嚴克己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冰冷,“部隊敢扣留萬向榮,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相當的證據。他們行事那麼囂張,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有受害人跳出來揭發他們?”

“牆倒眾人推……”聶鴻途喃喃自語,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

嚴克己不再說話。

他原本還想勸聶鴻途主動向組織交代一些問題。

哪怕只是交代一部分,也是個低頭的姿態。但現在,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聶鴻途的心裡,依然存著僥倖。

他還指望著背後的那把大傘能護住他。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嚴克己隨口問了幾句關於全省經濟資料統籌的工作。聶鴻途答得心不在焉。

五分鐘後,聶鴻途站起身,告辭離開。

嚴克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聶鴻途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發皺的檢討書上。

連開啟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就在這時。

“叮——鈴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專線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鈴聲。

沒有經過秘書室的轉接。

直接打進來的。

嚴克己心頭一凜。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伸手抓起話筒。

“我是嚴克己。”

“嚴省長。”電話那頭,傳來省委書記吳新蕊清冷而乾脆的聲音。

沒有稱自己克己同志,而是職務。

說明事情不簡單。

“吳書記。”嚴克己正色道。

“有個情況,需要向你通報一下。”吳新蕊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嚴克己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電話那頭傳來的內容,讓嚴克己的臉色變了又變。

從起初的凝重,到後來的震驚,最後化作一片深深的敬畏。

聽完之後,嚴克己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嚴克己對著話筒,聲音洪亮而堅定,“我堅決擁護中央的決定。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省政府這邊,全力配合。”

結束通話電話。

嚴克己靠在椅背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沒想到,剛剛才說到的事情。

這麼快就來了。

走廊裡。

聶鴻途腳步虛浮地走向電梯間。

秘書緊緊跟在身後,手裡提著公文包。

他敏銳地察覺到老闆的狀態極其糟糕,但作為秘書,他只能保持沉默,快步走上前,按下電梯下行鍵。

數字指示燈一層層跳動。

聶鴻途盯著那跳動的紅色數字,腦子裡亂作一團。

嚴克己的態度很明確。

不會為自己說話。

但他不甘心。他

拿起手機,翻出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不敢按下去。

“叮。”

電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金屬門向兩邊緩緩開啟。

聶鴻途抬起頭,正準備邁步進去。

他的腳步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電梯裡沒有其他人。

只有四名穿著深色夾克制服的男女。

兩男兩女。

每個人胸前,都彆著一枚閃亮的國徽。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

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刀。

電梯外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中年男子沒有動,目光鎖定在聶鴻途的臉上。

聶鴻途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安。

秘書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中年男子邁出電梯。他看著聶鴻途。

“請問,你是聶副省長嗎?”中年男子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聶鴻途張了張嘴,喉嚨裡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秘書看到這一幕,有些發懵。他下意識地擋在聶鴻途身前。

“這位就是聶副省長。”秘書看著對方,“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中年男子沒有理會秘書。他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本。

翻開。

直接舉到聶鴻途的眼前。

鋼印。照片。職務。

“我是中紀委第5紀檢監察室副主任,兩部聯合巡視組副組長,李海風。”

中年男子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字字清晰。

“聶鴻途同志。”李海風收起證件,目光冰冷地看著眼前這位面色發白的副部級高官。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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