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省會，雲州。
省委大院一號樓，七樓書記辦公室。
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空氣中飄浮著極細微的塵埃。
屋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省委書記陳俊達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明前龍井。
坐在他對面的，是剛上任不久的省委副書記，魯明。
“俊達書記。”魯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調平穩，“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彙報一下與蜀都省的交流情況。”
陳俊達放下茶杯，微微頷首：“說。”
“就在兩個小時前，蜀都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丁元敬同志主動聯絡了我。”魯明直入主題，“他向我轉達了蜀都省委新任書記吳新蕊同志的意願，希望兩省能切實開展幹部交流。而在政法系統內部，他們希望做進一步的實質性聯絡。”
陳俊達目光微動，但沒插話。
“蜀都省金川州茂水縣通梁鎮，剛發生了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兇殺案，甚至引發了群體性事件。”魯明繼續說道，“案情極其複雜，牽涉面極廣。嫌犯的背景深厚，導致當地公安機關很難開展工作。所以，他們找到了咱們省。”
說到這，魯明停頓了一下：“這件事，我之前向您口頭彙報過。”
陳俊達點點頭：“有印象。幫助兄弟省份解決困難，這是大局，沒有問題。”
“當時礙於跨省辦案的規矩，我們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採取了秘密調查的方式，派了一個精幹的工作組潛入蜀都摸底。”魯明聲音低沉了幾分，“但現在，丁書記正式提出來，兩省進行公開的警務交流。由我省公安廳全面接手這起案子，全權辦理。蜀都省承諾不干涉，且全力配合。”
陳俊達眉頭微微一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一省的重大案件，交給另一省的公安來全權辦理，這在全國警務系統裡都極其罕見。
這等於把對於自己省份公安系統的“不信任”三個字寫在明面上。
“案情複雜到這個地步了？”陳俊達問。
“嫌疑人是當地著名民營企業家的親弟弟，同時也是多起陳年兇殺案的重大疑兇。”魯明直言不諱，“我們前期摸底發現，當地不僅有保護傘，而且這把傘，長期包庇，根深蒂固。”
陳俊達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兩下。
“原來如此。”陳俊達語氣平靜，“政法系統的事情，我相信你的專業判斷。既然你認為有必要接手，那就這麼決定。清江省的警察，不怕啃硬骨頭。”
“明白。”魯明點頭，“另外，還有一件事。蜀都省委希望與我省達成幹部異地交流的意向，先從政法系統開始破局。”
“甚麼級別？”陳俊達問。
“正廳。”魯明吐出四個字，“蜀都省公安廳長。”
陳俊達端起茶杯的手頓住了，眼神瞬間變得深邃。
一省公安廳長，這可是實打實的要害部門一把手。吳新蕊剛到任，就直接空出了這個位子？
“對方推薦的人選，你們考察過嗎？”陳俊達問。
“這一次，蜀都省不推薦人選。”魯明看著陳俊達的眼睛，“他們只是希望我省，交流過去一名合適的幹部。”
陳俊達笑了：“只出不進？”
“對。”魯明點頭，“對方的原公安廳長，今天上午已經離崗，去黨校學習了。”
陳俊達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太瞭解吳新蕊了。這位曾經的清江省長，外號“鐵娘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去黨校學習？這分明是直接繳了械。
“那你們有合適的人選嗎？”陳俊達問。
“我和省廳的幾位領導碰了一下，初步擬定了兩個人選。”魯明有條不紊地彙報，“第一位，雲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姜新傑。這位同志是老公安，領導能力突出，大局觀強。這幾年雲州市局成績斐然，治安狀況全省第一。本來我們擬定，他是下一屆省公安廳長的主要候選人。”
陳俊達微微頷首：“這位同志我知道。作風硬朗。還有呢？”
“第二個人選，是省公安廳副廳長兼刑偵總隊總隊長，李同光同志。”魯明繼續說道，“李同光業務能力極其出眾，屢破大案要案，是個業務尖子。資歷也完全夠得上。希望陳書記您考慮。”
“資料帶來了嗎？”
“帶來了。”魯明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厚實的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陳俊達接過檔案，翻開看了幾眼，便合上了。
“我先看看，回頭再聽聽常委們的意見，儘快決定。”陳俊達定下基調，“幹部異地交流，是中央今年新提出來的政策。我們理應堅決貫徹。蜀都省主動提出來，我們清江省必須積極響應，做個表率。”
“我估計，吳書記對於蜀都省的政法系統，還會有更多的想法。”魯明補充道，“兩地的幹部交流，以後可能會更加頻繁。”
陳俊達笑了笑，語氣裡透著一絲維護：“吳書記是咱們清江省出去的優秀領導。作為她的孃家人，我們理應全力支援她的工作。這樣吧，除了省管和中管幹部，其他級別的交流人選，由你們政法系統內部遴選，報組織部批准即可。簡化程式，提高效率。”
陳俊達收斂笑容，語氣變得嚴肅：“不過，人選一定要謹慎。派出去的同志，都必須是精兵強將，能打硬仗。絕不能給吳書記丟臉，更不能砸了我們清江省的招牌。”
“書記的指示我明白了，一定按您的要求辦。”魯明挺直腰板。
正當魯明準備就省裡的其他工作進行進一步彙報時。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陳俊達的秘書快步走進來，神色略顯急促。
“陳書記。”秘書看了一眼魯明，壓低聲音道，“蜀都省吳書記的電話，接在紅機上了。您看？”
陳俊達有些意外，抬頭看了一眼魯明。
魯明同樣面露訝色。
吳新蕊剛到任，千頭萬緒，怎麼會直接把電話打到陳俊達這裡？
“馬上接進來。”陳俊達毫不遲疑。
秘書快步走到辦公桌旁，按下了擴音鍵。
“我是陳俊達。”陳俊達對著話筒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了吳新蕊熟悉而幹練的聲音：“陳書記，你好。”
“吳書記，你到任了嗎？還順利吧。”陳俊達笑著寒暄。
“中組部的袁部長親自陪同我上任，一切順利。”吳新蕊的語氣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那就好。”陳俊達看了一眼魯明，笑道，“魯明同志剛剛向我彙報了兩省幹部交流的事情。我正想找時間和你商量一下，你就打過來了。咱們這可謂是心有靈犀啊。”
“陳書記，我這通電話，是來找你求援的。”吳新蕊沒有順著客套，直接切入正題。
“我們剛剛商量了公安廳長的人選。”陳俊達以為她在催進度，“兩名同志都很優秀，也是你在清江時熟悉的幹部。你放心，人很快就到位。”
“這一點我非常放心。”吳新蕊的聲音在擴音器裡顯得格外清晰，“但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她停頓了一秒，彷彿在積蓄力量。
“我想請魯明同志到蜀都省工作，出任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一職。幫助我，把蜀都省政法系統的工作擔起來。”
空氣瞬間凝固。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陳俊達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魯明坐在沙發上，瞳孔微縮，心底猛地跳了一下。
要他去蜀都？
這女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吳新蕊這直白到近乎粗暴的要求，讓陳俊達足足愣了半分鐘。
他看著對面的魯明，對著電話說道：“新蕊同志，你是想……徹底大換血，重塑蜀都政法系統的領導班子？”
“對。”吳新蕊斬釘截鐵，“我有這麼做的迫切理由。”
陳俊達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省委書記，怎麼可能不明白吳新蕊的真實意圖？
書記要掌控常委會，首先就要在“三人小會”（書記、省長、專職副書記）上佔據絕對優勢。
蜀都省的省長嚴克己根深蒂固，且省長權重太高，調動需要中央全盤考量。
而省委副書記雖然也是中管幹部，但相對來說好操作得多。
只要清江和蜀都兩省達成一致，共同上報中組部，透過的可能性極大。
吳新蕊這是要藉著通梁鎮事件的東風，直接把蜀都省的三把手換成自己人！
但這需要陳俊達的配合。
魯明現在是他非常倚重的副手，突然調走，會打亂清江省的既定人事安排。
吳新蕊必須親自過陳俊達這一關。
“對方的現任副書記，有問題嗎？”陳俊達緩緩問道。
“目前不確定。”吳新蕊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不排除會有。”
陳俊達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裡透著一絲無奈和讚賞。
“新蕊同志啊，你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陳俊達搖了搖頭，“魯明同志的業務能力和政治覺悟，我是相當倚重的。他現在就在我辦公室，這件事，你還是先說服他吧。”
陳俊達直接把紅機的聽筒拿起來，遞給了魯明。
魯明站起身，雙手接過聽筒。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
這事吳新蕊事先根本沒跟他通氣。
太不尋常了。
“吳書記，我是魯明。”魯明沉聲開口。
“魯明同志。”吳新蕊的語氣柔和了幾分，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剛才本來是想先給你打電話溝通的，但你的秘書說你去了陳書記辦公室，事急從權，我就直接打過來了。”
“我希望你能來蜀都省工作，幫我穩定這裡的政法系統。蜀都的蓋子，需要一柄重錘來砸開。”
魯明深吸了一口氣：“您這要求太突然了。我得考慮一下。”
“當然，這只是個提議。”吳新蕊沒有逼迫，反而丟擲了底牌，“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蜀都省目前的形勢極其複雜。水很深，網很密。你如果來了，會面臨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甚至是明槍暗箭，作為老同事，我必須要和你說清楚。”
魯明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資訊。
蜀都省的政法系統……
“我是從公安部下來的。”魯明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公安部的那位，是我的老上級。蜀都省一直是他經營的底盤。我知道怎麼回事。”
魯明頓了頓，坦言道：“說實話，這讓我有些為難。”
去蜀都，等於直接和自己的老上級、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正面交鋒。
這是很不尋常的一個舉動。
會有某種顧忌。
電話那頭，吳新蕊沉默了兩秒。
“是的。”吳新蕊的聲音冷冽如刀，“正因為如此，所以這個人選，最好是你。”
魯明懂了。
吳新蕊要的，不僅是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政法委書記，更是一個能堵住公安部那位大人物嘴的擋箭牌。
魯明與那位大人物有舊，如果是魯明去查蜀都的案子，那位大人物就算想保人，也得掂量掂量影響。
這是陽謀。
魯明握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去，就是直面刀山火海，甚至可能身敗名裂。
不去，清江省風平浪靜，他可以安穩地熬資歷。
但……
魯明咬了咬牙，骨子裡那股壓抑已久的狼性，突然不可遏制地翻湧上來。
“那不用考慮了。”
魯明猛地抬起頭，眼神灼熱得嚇人。
“我願意去。”
短短四個字，擲地有聲。
魯明把聽筒遞還給陳俊達。
陳俊達全程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看著魯明那副壓抑著興奮的表情，忍不住開玩笑：“你們倆啊，這是當著我的面，私相授受啊。”
“對不起，陳書記。”吳新蕊在電話裡致歉，“我真的迫切需要魯明同志來幫我。蜀都的局面，等不起。”
“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甚麼呢？”陳俊達嘆了口氣，隨即語氣變得堅決，“我同意了。這件事，我們兩省共同上報中組部吧。”
“中組部的袁部長現在就在我這裡。”吳新蕊立刻接話，露出了真正的鋒芒，“陳書記，您同意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走程式了。爭取讓魯明同志早些過來。”
陳俊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真不愧是‘鐵娘子’！雷厲風行，滴水不漏！”陳俊達大笑，“好！我這邊馬上和常委們通個氣，一定儘快辦理。清江省，絕不拖你的後腿！”
電話結束通話。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魯明站在原地，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深吸了一口氣。
兩位省委書記，在短短几分鐘的電話裡，就決定了他的前途，也決定了蜀都省即將迎來的驚濤駭浪。
他不禁有些感慨。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
那是即將踏上戰場的興奮。
清江省平靜了太久，他骨子裡，渴望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