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三輛黑色的奧迪A6依次掉頭,尾燈在佈滿碎玻璃的街道上拉出幾道紅色的流光。
招待所徹底成了廢墟,根本住不了人。
省委工作組一行,連同金川州委書記徐朗和州長李新成,只能另尋住處。
問題還沒解決,他們不可能連夜打道回府,那等於這一趟白來了。
萬向榮適時站了出來。
他表示,東川礦業在通梁鎮有三個礦井,這裡也自然設立了辦事處。
雖然條件簡陋,但比鎮上的小旅館要好很多,請各位領導屈尊將就一晚。
聶鴻途自然是願意的,其他人也沒有甚麼異議。
聶鴻途和宋海波低聲交談了兩句,順水推舟,跟著萬向榮的車離開。
到了地方才發現。
這個辦事處建得像個小莊園,雖然比不上省城的五星級,但絕對和簡陋扯不上關係。
車隊一走,壓在招待所門前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頓時散了大半。
茂水縣縣長解若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轉頭看向身邊的劉清明。
“劉書記,我看聶省長臨走時的臉色很不好看。咱們今晚這麼幹,是不是把省裡得罪慘了?”
劉清明轉過頭,看著這位兩鬢都有了不少白髮的老資格縣長。
他報到第一天,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送他下來時,曾私下透了底。
解若文年紀到線了,這屆縣長幹完,基本就是去政協或者人大養老的命。
這種即將退居二線的幹部,多半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絕不輕易擔責。
劉清明目光平靜,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發冷:“解縣長,當你在前街,跟著程立偉局長,帶著縣裡的民警站到第一線去阻擋暴徒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得罪省長了。”
解若文臉色唰地一白。
他這大半輩子在官場摸爬滾打,心思轉得極快。
劉清明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既然你選擇和部隊站在一起,沒有退讓,那在聶鴻途眼裡,你解若文就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書記,這話可不能亂說啊!”解若文急得直襬手,壓低聲音,“當時那種情況,不頂上去真會出人命的!我那是從大局出發!”
“這事到底怎麼回事,我想解縣長心裡應該很清楚。”劉清明沒有接他的話茬,眼神如刀般銳利,“你之所以咬牙頂在一線,是不想讓事情進一步擴大,對吧?”
解若文苦著一張臉,嘆了口氣:“縣裡窮啊,劉書記,這你也是知道的。萬老闆手裡有資金,他隨便投點錢,老百姓就有活幹,縣裡就有稅收,市裡的招商任務也能對付過去。這種財神爺,能不得罪,咱們最好是不得罪啊。”
“為了讓他出錢,就可以縱容他在地方上搞風搞雨,甚至無法無天,是嗎?”劉清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解若文急了,攤開雙手:“我們縣的情況你這幾天也看到了。兩百多個工廠企業,一多半都是半死不活的殭屍企業,財政窮得叮噹響,連發工資都得求爺爺告奶奶!我們有甚麼辦法?”
“那隻能說明,縣裡發展的路子沒有找對!”劉清明盯著解若文的眼睛,擲地有聲,“不能因為沒有找到路子,就病急亂投醫!更不能因為引進了一點投資,就可以把底線踩在腳下,由著他們胡來!”
解若文被這番話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眼前這位剛到縣裡沒幾天、連常委會都還沒來得及開過一次的年輕書記。
那雙眼睛裡的堅定和冷酷,根本不像是一個下來鍍金的部委少爺。
“劉書記,我也知道有些事辦得不妥。”解若文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可東川礦業實實在在地解決了幾千當地人的飯碗。不讓他來,我們縣政府完不成招商任務事小,那幾千張要吃飯的嘴怎麼辦?你也看到了,這裡的山民很樸實,但也彪悍,他們需要提高收入,否則遲早還會出大事。你說,我們能怎麼辦?”
劉清明沉默了兩秒。
這就是基層的痛點。也是萬向榮敢於綁架地方政府的底氣所在。
“我現在還不完全瞭解縣裡的具體情況,不能給你打包票。”劉清明語氣放緩,但字字千鈞,“但既然我來了,這件事,就是縣委縣政府今後最核心的工作!我是個甚麼樣的人,你以後會慢慢知道。”
他話鋒一轉,語氣再次變得森冷。
“解縣長,這起暴亂的案子,包括之前在老熊窩三號礦附近,暴徒圍攻辦案警察的案子。從暴徒的反應速度和集結規模來看,縣局和下面派出所裡,絕對有內應在通風報信!”
解若文猛地打了個寒顫。
“公安局和派出所,都是政府管轄的職能部門。”劉清明看著解若文,“解縣長,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想想接下來,要怎麼向部隊交代,怎麼向省裡交代。”
解若文徹底呆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裡頭有大問題。他本來以為冒險上一線,博個好態度,能把這起惡性事件在縣裡矇混過關。
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劉書記目光如炬,直接撕開了遮羞布,點明瞭最致命的利害關係。
這是一點責任都不願意替縣政府擔啊!
可轉念一想,人家憑甚麼擔?
劉清明才上任幾天?現在還在摸底調研階段,這個責任,無論如何也扣不到縣委書記的頭上。
解若文滿嘴苦澀。
劉清明沒有再理會呆若木雞的解若文,轉身大步走下臺階。
他伸手探進口袋,掏出那部螢幕已經有些裂紋的手機。
通訊錄裡靜悄悄的。
只有一條一個小時前收到的未讀簡訊。發件人:吳新蕊。
“ 我已登機,不日到達,放心。”
看著這短短的幾個字,劉清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正是得到了這個關鍵性的訊息,知道岳母即將以蜀都省委一把手的身份空降,他才敢在今晚如此雷厲風行,甚至不惜以強硬姿態當面駁了常務副省長聶鴻途的面子。
否則,面對一個副部級大員的強行接管,他一個小小縣委書記,就算有一身正骨,也得采取更迂迴的戰術。
他可不是當真只會橫衝直撞的愣頭青。
但現在,既然局勢需要,讓省裡那幫人覺得他是個不懂規矩、仗著部隊撐腰就瞎搞的愣頭青,反而更有利於接下來的工作。
劉清明走出院子,叫來自己的秘書多吉。
這個機靈的小夥子被他派到了群眾當中。
利用自己當地人的身份打探訊息。
他向多吉說:“去問問,萬向榮在鎮上的住所在哪。”
多吉點點頭,這事不難打聽。
東川礦業在通梁鎮很有影響力。
地方自然也小不了。
目送多吉離開,劉清明繼續向前走。
到了主街上,夜風已經透著不小的寒意。
街道兩側,一排排荷槍實彈的15軍戰士並沒有去尋找舒適的休息點。他們和武警戰士一起,就地靠著殘垣斷壁,或者坐在屋簷下,抱著步槍,和衣而臥。
劉清明心裡一陣酸楚,更多的是無奈。縣裡的物資儲備極度匱乏,他現在連一條多餘的睡袋都調撥不出來。
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正站在一輛運兵車旁抽菸的15軍特戰大隊大隊長,孫強。
之前在處理外圍防線時,兩人打過照面,算是有了一面之緣。
劉清明快步走過去。
“孫隊。”
孫強回頭,見是劉清明,立刻掐滅了菸頭,站直身體:“劉書記,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去休息?”
“這樣不行。”劉清明指著屋簷下那些凍得微微發抖的年輕戰士,“山裡夜露太重,晝夜溫差大,這麼睡一晚,明天一小半人都得病倒。這樣吧,我去動員鎮上的群眾,讓戰士們今晚進老百姓家裡去擠一擠。”
孫強一把拉住劉清明的胳膊,臉色嚴肅地搖了搖頭。
“劉書記,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部隊有紀律,我們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更不能大半夜去擾民。”孫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野外生存是我們空降兵的基礎技能。在這兒,頭頂有屋簷,背後有牆擋風,比起我們在原始森林裡拉練,這條件簡直就是豪華不擺了。戰士們沒問題的。”
劉清明看著孫強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這群鐵血軍人。
他嘆了口氣:“那我讓人通知鎮政府,馬上熬點薑湯送過來,總得驅驅寒。”
孫強指了指街角的方向,眼神柔和下來:“不用了,劉書記,你看那邊。”
劉清明順著孫強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盡頭的濃重夜色中,走來了一群人。那是十幾個鎮上的大娘和小媳婦。她們提著大號的保溫桶,端著蓋著毛巾的搪瓷盆,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碎玻璃,走到戰士們休息的屋簷下。
“娃兒,起來喝口熱湯。”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掀開保溫桶的蓋子,熱騰騰的白氣瞬間升騰起來。
那是熬得濃濃的紅糖薑茶。
旁邊的小媳婦掀開搪瓷盆上的毛巾,裡面是滿滿一盆剛煮熟的白水雞蛋。
幾個睡眼惺忪的年輕戰士趕緊站起來,連連擺手。
“大娘,不用了,我們有規定,不能拿……”
“甚麼規定不規定的!你們為了護著我們,流了那麼多血,喝口薑湯怎麼了!”大娘急了,直接把一碗滾燙的薑湯塞進戰士手裡,眼圈紅紅的,“喝!不喝大娘生氣了!”
看著這一幕,孫強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聲音有些發顫。
“多好的老百姓啊。”
劉清明站在陰影裡,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是啊。”劉清明的聲音低沉,卻透著鋼鐵般的意志,“所以我容不得任何人來禍害他們。不管是人還是老天。”
孫強沒有去看劉清明,只是微微一點頭:“我們也是。”
兩人在清冷的街頭並肩走著。情緒的共鳴,讓這兩個分屬軍政兩界的男人,瞬間拉近了距離。
“孫隊。”劉清明停下腳步,切入正題,“之前衝擊防線時,我讓你的人暗中扣下的那幾個帶頭挑事的首惡,還有何彪那幾個逃跑被抓回來的手下,現在關在哪兒?”
孫強目光一閃:“在鎮中學背面的舊防空洞裡,我派了最精銳的特戰小隊盯著。”
“省裡的工作組雖然今天被頂回去了,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明天一早必然會用行政命令要求移交嫌疑人。”劉清明眼神發冷,“在上級正式要求你們移交給地方之前,我想先突破他們,拿到第一手口供。”
這才是劉清明今晚不睡覺的真正目的。他必須趕在萬向榮運作關係、殺人滅口或者串供之前,把東川礦業涉黑的鐵證砸實。
孫強沒有猶豫,乾脆地點頭:“在我職權範圍內,沒問題。走,我帶你過去。”
十分鐘後。鎮中學背面的荒坡上。
這裡極其隱蔽,兩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像幽靈一樣守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兩側。
看到孫強走來,兩人無聲地立正敬禮。
“開門。”孫強命令道。
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防空洞入口處,拉著一盞昏暗的燈泡。一個掛著上士軍銜的值班班長正坐在彈藥箱上擦槍。
聽到動靜,班長立刻起身,把步槍背到身後,大步走過來。
“報告大隊長,嫌疑人關押正常,沒有異常情況!”班長聲音洪亮。
孫強點了點頭,側過身,指著身後的劉清明說道:“這位是茂水縣縣委劉書記。他要提審嫌疑人,你帶他進去,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是!”班長響亮地回答。
他轉過頭,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向站在孫強身後的那個年輕官員。
當看清劉清明那張帶著幾分冷峻、側臉還有一道淡淡血痕的面孔時。
班長猛地愣住了。
他認真地著著劉清明的臉,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劉……劉鄉長?”
班長脫口而出。
一句再正宗不過的、帶著清江省口音的呼喚,
在陰冷空曠的防空洞裡,突兀地迴盪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