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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第772章 東川世榮

2026-03-13 作者:碼到死

幾公里外的山林深處。

於錦鄉突然抬起右手。

打出一個停止前進的戰術手勢。

七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瞬間頓住腳步。

腳底踩在枯枝上的斷裂聲戛然而止。

劉清明跟在於錦鄉身後。

立刻停下動作。

身前是一棵粗壯的樟樹,他順勢半蹲,將身體隱藏在樹幹後方。

山高林密。

光線被茂密的樹冠徹底遮擋。

四周除了風颳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再沒有任何響動。

越往前走,地勢越陡峭。

於錦鄉的行進速度明顯放慢了。

劉清明觀察著他的舉動。

這名經驗豐富的連長沒有表現出追丟目標的焦躁。

反而透著一種異乎尋常的謹慎。

於錦鄉壓低身子。

右手在戰術背心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那是戰鬥準備的手勢。

七名戰士立刻散開,各自尋找粗大的樹木或岩石作為掩體。

就在劉清明以為前方有埋伏,準備拔槍時。

於錦鄉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退彈。

換空包彈。

劉清明蹲在原地。

看著眼前的戰士們動作利落地卸下裝滿實彈的彈匣。

退出槍膛裡的一發子彈。

將帶有紅色標記的演習空包彈彈匣重新推入槍身。

拉動槍栓。

金屬零件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在這幽暗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劉清明的大腦快速運轉。

前方如果有逃犯,換空包彈等同於繳械投降。

於錦鄉絕對不會犯這種致命錯誤。

唯一的解釋是,前方的目標不是窮兇極惡的歹徒。

而是友軍。

且是正處於演習對抗狀態的友軍。

劉清明沒有出聲詢問。

他只是把手從腰間的槍套上移開。

靜靜地等待事情的發展。

換彈完畢。

於錦鄉再次打出手勢。

隊伍繼續緩慢向前推進。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

劉清明豎起耳朵。

努力分辨周圍的動靜。

除了鞋底摩擦泥土的輕微聲響,甚麼都沒有。

幾分鐘後。

於錦鄉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後停下。

七名戰士也迅速就位,槍口指向不同的方位。

劉清明蹲在旁邊。

視線順著於錦鄉的頭盔看過去。

前方是一片視野相對開闊的緩坡。

長滿低矮的灌木叢和半人高的野草。

左側有幾塊巨大的青石板。

表面佈滿青苔。

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動過的痕跡。

於錦鄉微微探出半個頭。

視線在灌木叢和巨石之間來回掃視。

兩秒鐘後。

他收回身體。

嘴皮扯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緊接著,他雙手攏在嘴邊。

衝著前方的空地大喊出聲。

“對面的哥們哪個單位的?”

喊話在空曠的山坡上回蕩。

“我們是一三軍一四九師的先頭連。”

“奉命配合地方執行抓捕任務。”

“不要誤會。”

風穿過樹林。

前方那片灌木叢毫無動靜。

劉清明盯住那幾塊青石。

依然只有風吹草低。

幾秒鐘的死寂。

正當劉清明以為於錦鄉判斷失誤時。

一道洪亮的回應從右前方的土溝裡傳出。

“一五軍四五師。”

“你們不是紅軍嗎?”

對方的喊話透著濃濃的防備。

於錦鄉大聲回話。

“我們是紅軍。”

“但現在不是演習,是實戰。”

“剛才有兩個兇手逃進了這一帶。”

“你們沒碰上?”

對面的樹叢晃動了一下。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嗓音再次響起。

“是有兩個群眾被我們控制住了。”

“不是你們的人在搞化裝偵察?”

紅軍和藍軍的對抗演習,雙方為了獲取情報,經常會裝扮成當地村民或者其他身份。

對方顯然把逃犯當成了紅軍的偵察兵。

於錦鄉回頭。

看了劉清明一眼。

遞給他一個安心的動作。

轉過頭繼續對著前方喊。

“這倆就是我們要抓捕的兇手。”

“我帶來了地方政府的領導。”

“你們也可以直接與演習指揮部求證。”

對方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等著。”

於錦鄉把槍口垂下。

“那可以把人撤了吧。”

“槍口指著我有點虛。”

“不行。”

對面的回覆乾脆利落。

“誰知道你不是在誑俺們。”

於錦鄉搖了搖頭。

把手裡的步槍直接靠在樹幹上。

“怪累的。”

“你們打電話吧。”

“我們歇會兒。”

“追了大半天,喝口水。”

他完全不等對面的答覆。

直接衝著手底下的七名戰士打出一個放鬆的手勢。

隨後雙手舉過頭頂。

從樹幹後面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暴露在沒有任何遮掩的空地上。

這個動作展示了絕對的誠意。

沒有攜帶實彈,沒有持槍。

對面依然沒有任何人現身。

於錦鄉滿不在乎。

走到一塊稍微乾燥的平地上。

雙腿交叉,一屁股盤腿坐下。

劉清明也從樹後走出來。

學著於錦鄉的樣子,走到他身邊坐下。

泥土的溼氣很快透過褲料沾染到面板上。

於錦鄉解開戰術背心上的側口袋。

掏出一個綠色的長方形包裝袋。

用力撕開。

遞給劉清明。

“給。”

劉清明接過來。

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這是一整塊軍用壓縮餅乾。

“我們被包圍了?”劉清明問。

於錦鄉又掏出一包,咬住包裝袋一角撕開。

“嗯。”

“完全沒機會。”

“他們估計是想活捉,不然早開火了。”

劉清明轉動脖子。

視線掃過前方的一草一木。

“沒看到有人啊。”

“在哪?”

於錦鄉把餅乾塞進嘴裡,用力咬下一角。

“樹、草叢、石頭。”

劉清明再次仔細觀察。

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收回視線,不再多問。

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餅乾。

牙齒碰觸到餅乾表面的瞬間,遇到極大的阻力。

硬度堪比磚塊。

他稍微用上顎和牙齒配合,才艱難地掰下一小塊。

碎屑掉在衣服上。

咀嚼起來極為費力。

唾液很快被餅乾吸乾,吞嚥時喉嚨發緊。

於錦鄉擰開腰間的鋁製軍用水壺。

灌了一大口水。

鼓著腮幫子慢慢嚼。

隨後把水壺遞給劉清明。

劉清明接過來,對準壺嘴喝了一口。

涼水滑過喉嚨。

把乾澀的餅乾碎屑帶進胃裡。

體力在緩慢恢復。

兩人就這麼坐在包圍圈的正中心。

一口餅乾一口水。

十分鐘過去。

正前方的灌木叢突然發出一陣窸窣的響動。

劉清明之前觀察過幾十遍的那塊區域。

一叢半人高的野草猛地從中分開。

一個人影從草堆裡站了起來。

緊接著,左側的青石板後面。

右側粗大枯樹的上方。

七八個身披偽裝網的人接連現身。

他們身上的迷彩服與周圍的植被完美融合在一起。

劉清明甚至看到一個人就趴在離他們不到十米的淺坑裡。

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

如果不是主動起身,直接踩上去都未必能發現。

人數足有十五六個。

呈半扇形將他們徹底包圍。

為首的一人邁開大步朝他們走來。

手裡端著上了膛的步槍。

這人臉部塗滿深綠和褐色的偽裝油彩。

完全看不清五官輪廓。

只有兩隻眼睛透著精幹的亮光。

他走到距於錦鄉兩米的位置停下。

把槍背到身後。

“核實了。”

“確有此事。”

“認識一下。”

他伸出右手。

“一五軍特戰大隊,孫強。”

於錦鄉伸出手,握住對方的掌心。

借力從地上一躍而起。

“一四九師445團一連連長,於錦鄉。”

說完,於錦鄉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孫隊。”

孫強利落地回禮。

視線立刻轉到旁邊剛剛站起身的劉清明身上。

“於連長,這位就是地方上的同志吧。”

劉清明拍掉褲子上的落葉和泥土碎屑。

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這個縣的縣委書記。”

“我叫劉清明。”

孫強的身體明顯停頓了一秒。

視線在劉清明身上快速打量。

眼前這人穿著普通的夾克衫,沾滿泥巴。

身形挺拔,面容年輕。

看起來絕不超過三十歲。

頂多是縣公安局裡的一個大隊長,或者是哪個科室的科長。

完全沒想到,居然是一個縣的一把手。

一個縣委書記,大半夜跟著部隊在深山老林裡抓逃犯。

這份膽識和魄力,立刻贏得了特種兵的尊重。

孫強的站姿變得更加筆挺。

“劉書記,你好。”

“我部奉命在你縣轄境進行軍事演習。”

“給群眾生產和生活造成的不便,請見諒。”

“所有損失,我們都會一力承擔。”

這是標準的官方辭令。

劉清明卻十分清楚當下地方和軍隊的實際情況。

茂水縣是個窮得掉渣的貧困縣。

財政賬戶上根本擠不出幾個錢。

部隊這些年的軍費也一再緊縮。

真要賠償損失,對雙方都是個大麻煩。

劉清明語氣誠懇。

“不。”

“支援部隊的行動,是我們作為公民的義務。”

“我縣幹部群眾會全力配合部隊。”

“有甚麼需要我們做的,請一定要提出來。”

“我負責解決。”

這番話沒有絲毫打官腔的做作。

全是大實話。

孫強常年在外執行任務,聽慣了地方官員的推諉扯皮。

對劉清明的態度大為好感。

“十分鐘前,我們確實在附近抓獲了兩名可疑男子。”

“我們本來以為,這是紅軍為了貼近實戰,所實施的化裝偵察。”

“也就沒有打算審問。”

“想著繼續伏擊,沒準能抓到更多的大魚。”

孫強指了指身後的林子。

“沒想到,會是這樣。”

劉清明立刻接上話茬。

將案情全盤托出。

“這兩名犯罪分子,在離此不遠的老熊窩三號礦井附近。”

“組織人手圍攻州里派下來的辦案警察。”

“打死一人。”

“重傷兩人。”

“我們必須要將他們繩之以法。”

劉清明指了指腳下的泥土。

“所以順著痕跡一路追蹤。”

“就怕他們跑掉了。”

“還好你們出手。”

“我想看看他們,可以嗎?”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案件性質極其惡劣。

孫強沒有任何猶豫。

身體向側邊側開,打出一個戰術手勢。

“請。”

“這邊。”

劉清明和於錦鄉跟在孫強身後。

往林子深處走去。

地勢逐漸平緩,樹木更加茂密。

走出去大約兩百米。

在一處窪地的巨大榕樹下。

劉清明看到了被控制住的兩名嫌疑人。

兩人雙手被粗糙的戰術繩索死死反綁在身後。

由於掙扎過猛,手腕處已經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們垂頭喪氣地蹲在樹根盤結的泥坑裡。

旁邊站著一名持槍的特戰隊員,槍口斜指地面,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劉清明的大腦立刻啟動推演機制。

這兩個人能在礦井下組織暴動,還能在山林裡一路逃竄。

心理素質絕對不差。

如果直接審問,他們必定會死扛到底,甚至胡說八道拖延時間。

萬向榮在當地的勢力,就是他們最大的底氣。

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擊碎他們的心理防線。

製造囚徒困境,拉開資訊差。

劉清明停下腳步。

盯著其中一個身材稍壯的男子。

突然大吼一聲。

“萬向傑!”

那名稍壯的男子身體猛地一震。

下意識地抬起頭。

脖子因為過度驚恐而僵硬。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擊。

劉清明仔細比對腦海中康景奎提供的通緝畫像。

臉型偏方,眉骨突出,左側臉頰有一道細小的疤痕。

完全一致。

劉清明往前逼近一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萬向傑,你被捕了。”

那名男子愣了兩秒。

立刻反應過來,頭搖得像撥浪鼓。

驚愕地大喊大叫。

“不!”

“我不是!”

“我不姓萬!”

“我不知道甚麼萬向傑!”

他拼命往後縮,後背緊緊貼著榕樹粗糙的樹皮。

試圖拉開和劉清明的距離。

劉清明發出一聲極具壓迫感的冷哼。

“喔,你不是。”

男子見狀,以為對方信了,立刻順杆往上爬。

“對!”

“我不是!”

“我甚麼也不知道!”

劉清明不再看他。

直接轉頭看向身旁的孫強。

“孫隊。”

“麻煩你,把他倆分開。”

“隔遠點。”

孫強下巴微微一揚。

站在旁邊的特戰隊員立刻行動。

他一把薅住那名男子的後衣領。

手臂肌肉猛地發力。

就像提留小雞一樣,將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拽了起來。

“走!”

隊員一腳踹在男子的腿彎處。

男子大聲抗議,拼命扭動身體。

“你們幹甚麼!”

“放開我!”

特戰隊員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喊。

連拖帶拽。

將他強行拖向幾十米外的一處灌木叢後方。

直到視線完全被樹木遮擋。

另一名稍微瘦削的男子一直蹲在原地。

驚恐地看著同伴被強行拖走。

他不知道對方到底要幹甚麼,身體不可控制地往後瑟縮。

劉清明等那邊的動靜稍微小了一些。

轉過身。

抬起右腳。

一腳狠狠踢在剩下的這名男子的肩膀上。

男子失去平衡,狼狽地倒在泥水裡。

掙扎著重新蹲好。

劉清明俯下身子,死死鎖住他的臉。

“他說他不是萬向傑。”

“那就是你了。”

男子徹底呆住。

眼珠子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張了張嘴,似乎想順勢承認,又似乎想極力否認。

最終半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劉清明直起身。

繼續施加心理壓力。

“你想清楚了。”

“殺人。”

“殺警察。”

“這兩項罪名加起來,夠吃十回槍子了。”

“你哥萬向榮也保不住你。”

聽到“萬向榮”三個字。

男子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牙齒上下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但他依然咬緊牙關,強撐著不肯開口。

劉清明扯了一下嘴角。

丟擲最致命的一擊。

“你猜。”

“一會兒我去跟他說,你出賣了他。”

“你指證他就是萬向傑。”

劉清明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萬向榮會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猶如一顆重磅炸彈。

瞬間將男子的心理防線炸得粉碎。

萬向榮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一旦被認定為叛徒,死都是一種奢望。

男子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破音。

“你不能這麼做!”

“他會殺了我全家!”

劉清明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

漫不經心地看著他。

“喔。”

“那他就犯了殺人罪。”

“我們會抓住他,為你的家人報仇。”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讓站在旁邊的孫強和於錦鄉都愣住了。

兩人快速對視了一眼。

都沒有說話。

他們見過無數狠人,但像劉清明這樣用最平靜的態度,說出最誅心之言的,實屬罕見。

男子的身體抖得如同通電一般。

心理防線徹底坍塌。

他猛地往前一撲,跪倒在劉清明腳下。

“求求你!”

“不要這麼做!”

“我說!”

“我甚麼都說!”

劉清明收起戲謔。

直切核心要害。

“說吧。”

“是誰向你們通風報信。”

“出賣了老康他們的?”

男子愣了一下,腦子明顯沒轉過彎來。

“誰是老康?”

“就是被你們圍攻的警察。”劉清明補充。

男子嚥了一口唾沫。

沒有任何猶豫地把底牌交了出來。

“是派出所的老王。”

內鬼浮出水面。

劉清明沒有繼續追問細節。

在這種野外環境下,極度缺乏安全感,嫌疑人的供詞隨時可能出現反覆。

必須找個封閉的環境,徹底扒光他。

劉清明轉頭看向孫強。

“孫隊。”

“我需要一個單獨的地方。”

孫強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我們營地離這裡不遠。”

“我帶你們去。”

說罷,孫強親自上前。

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領,將他從泥坑裡強行拖了起來。

男子的臉慘白如紙。

死死盯著劉清明。

“我說了是不是就能立功!”

“我的家人!”

“你們要保證我的家人安全!”

劉清明轉過身,邁步跟上孫強的步伐。

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那就要看你能說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

蜀都省省會榮城。

市中心商業區。

榮昌大廈。

東川集團總部。

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樓下。

這棟樓超過五十層。

頂層佔據了一整層空間,面積巨大。

萬向榮站在這裡,能俯瞰大半個榮城。

東川集團把總部從起家地搬到省城,還不到兩年。

這代表著企業做大了。

小地方容不下萬向榮的胃口。

榮城,才是萬向榮的榮城。

這層樓一半以上的區域,是萬向榮的私人領域。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辦公區。

往裡走,有休息室、茶室、室內高爾夫球場。

再往裡,甚至配有恆溫游泳池和全套健身器械。

這是萬向榮招待貴客的地方。

也是他享受權力帶來的實體反饋的專屬場所。

茶室裡。

紫檀木雕花的棋盤上,黑白棋子錯落有致。

萬向榮坐在黃花梨木椅上,手指捏著一枚黑子。

坐在他對面的,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聶鴻途。

四十七歲。

黑色行政夾克,內搭白襯衫,繫著一條深藍色領帶。

黑色西褲筆挺,黑色皮鞋一塵不染。

聶鴻途的視線停留在棋盤右下角的區域性廝殺上。

旁邊,兩名穿著高開叉旗袍的年輕女子恭敬地站著。

旗袍下襬開到大腿根部,走動間露出白皙的腿部線條。

一名女子端著紫砂壺,水線精準地落入聶鴻途手邊的白瓷小杯中。

茶水微燙,水汽升騰。

局勢焦灼。

聶鴻途在尋找一處合適的劫材。

手指在棋盒邊緣輕輕敲擊。

“噠。噠。噠。”

節奏很穩。

茶室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聶鴻途的秘書走了進來。

身穿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皮面筆記本。

秘書進門後,腳步放輕。

視線先落在萬向榮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省長。”

秘書站在距離棋盤一米的位置,輕聲開口。

聶鴻途沒有抬頭。

視線依然釘在棋盤的網格上。

“甚麼事?”

秘書剛要彙報。

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萬向榮的私人助理大步跨進茶室。

助理三十出頭,留著寸頭,西裝下襬有些發皺。

胸口微微起伏。

助理走到萬向榮側後方,停下腳步。

閉著嘴,一個字也沒說。

只是定定地看著萬向榮的側臉。

這種反常的舉動,立刻讓室內的氣氛發生變化。

萬向榮捏著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萬向榮放下棋子,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旗袍服務員。

手掌在她挺翹的臀部上拍了一下。

“你們先出去。”

兩名服務員一言不發,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走到門口。

身材稍顯嬌小的那名服務員握住金屬門把手。

將門緩緩拉上。

門縫即將合攏時,她停下腳步。

沒有離開走廊,而是退後半步,貼著牆根站定。

雙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

隨時等待裡面的傳喚。

門徹底關上。

茶室裡只剩下四個人。

萬向榮身體向後靠,背部貼著椅背。

看著對面的聶鴻途。

“省長,要不我們打個賭?”

聶鴻途從棋盒裡摸出一枚白子。

沒有落下,拿在指尖把玩。

頭終於抬了起來。

“喔,你想咋個賭?”

萬向榮指了指自己的助理,又指了指聶鴻途的秘書。

“聽聽他們兩個的事情。”

“是不是一樣。”

“我賭差不多。”

萬向榮腦海中已經過了一遍各種可能性。

助理平時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硬闖進來。

除非發生他無法獨自處理的突發事件。

而聶鴻途的秘書也偏偏在這個時間點進來彙報。

大機率是同一條線上崩出的火星。

聶鴻途直起腰板。

視線在自己秘書和萬向榮助理的臉上掃過。

“那就聽聽。”

“我看不見得。”

萬向榮轉頭看向自己的助理。

下巴微抬。

“你先講。”

助理向前邁出半步。

“通梁的礦上出了點事。”

“礦工和演習的部隊好像產生了一點誤會。”

“部隊抓了我們的人。”

一句話,資訊量極大。

萬向榮手指在扶手上颳了一下。

礦上出事,牽扯到部隊。

這是最麻煩的狀況。

地方上的公安他能壓得住,部隊的人他插不上手。

聶鴻途聽完,頭偏向左側。

看著自己的秘書。

“你呢?”

秘書翻開手中的黑色筆記本。

“省長,金川州上報。”

“通梁鎮發生群體事件。”

“應該與部隊有關。”

“請省裡的指示。”

兩份彙報,指向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事件。

萬向榮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省長,你輸了。”

聶鴻途將手裡的白子扔回棋盒。

瓷子與瓷子碰撞,發出一陣脆響。

“不,平手。”

“具體的還不清楚呢。”

聶鴻途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就像這局棋。”

“省長手下留情,我也不能不投桃報李。”萬向榮跟著站起身。

聶鴻途理了理衣服下襬。

“既然出事了,我先回省裡。”

“聽聽下面的彙報。”

萬向榮離開座位。

落後聶鴻途半步,引著他往外走。

“省長慢走。”

兩人走出茶室,穿過鋪著長毛地毯的走廊。

嬌小的服務員立刻低頭退到一旁,讓出通道。

聶鴻途目不斜視地經過。

萬向榮一路將聶鴻途送到專用電梯口。

秘書按亮下行鍵。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聶鴻途邁步走進去。

轉過身,看著外面的萬向榮。

“如果這件事和你們有關。”

“該處理的就處理掉。”

“不要和部隊衝突嘛。”

這句話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

萬向榮微微低頭,態度挑不出毛病。

“省長放心,我也是這麼想的。”

聶鴻途點了一下頭。

沒有再開口。

電梯門緩緩合攏。

切斷了兩人的視線交流。

數字指示燈開始變動。

50。49。48。

電梯開始下行。

原本掛在臉上的隨和與恭敬,在門關上的一瞬間徹底消失。

萬向榮的下顎線崩得極緊。

面部肌肉輕微抽動。

轉身,邁步。

步伐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皮鞋踩在地毯上,依然能聽出沉重的力道。

“怎麼回事?”

萬向榮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吐出四個字。

助理緊跟在身後,語速飛快。

“我們的內線報告。”

“傑少被州里的警察盯上了。”

萬向榮的腳步猛地頓住。

回過頭,盯著助理。

“萬向傑?”

“他怎麼會被盯上?”

萬向榮的腦子裡開始瘋狂計算。

弟弟萬向傑一直是個惹禍精。

但他惹的禍,通常都能在萌芽階段被掐斷。

州里的警察平時拿了東川集團多少好處。

怎麼會突然對萬向傑下死手?

這不符合常理。

“他們一路查到通梁。”

“剛好縣裡因為來了一個部委的工作組。”

“要在當地搞治安清理。”

“所以,傑少的行蹤就被警察找到了。”

助理繼續彙報,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萬向榮轉過身,繼續往辦公室走。

推開厚重的雙開木門。

徑直走到寬大的老闆椅前,坐下。

“工作組?”

“治安清理?”

“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萬向榮手指用力摳住扶手邊緣,骨節凸起。

“怎麼又和部隊發生衝突了?”

助理吞嚥了一口唾沫。

“本來部隊演習並沒有到通梁。”

“我們想著,趕緊把警察打發走。”

“再找個地方躲一躲。”

“等演習結束就換個地方,或是出國避一避。”

助理停頓了一下,觀察萬向榮的反應。

萬向榮敲了一下桌面。

“繼續說。”

“可傑少的脾氣您也清楚。”

“他不想走。”

“說咽不下這口氣,非要弄死幾個帶頭的警察。”

“結果動作搞大了。”

“這不就給堵進去了。”

“正好撞上部隊的人。”

“蠢貨。”

萬向榮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一下。

萬向傑太狂妄了。

真以為在蜀都省可以橫著走。

弄死警察?

還是在部委工作組眼皮子底下。

這是嫌命長。

萬向榮的呼吸頻率變快。

聶鴻途剛才那句話又在腦海中浮現。

該處理的就處理掉。

這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切割的暗示。

如果萬向傑被抓,咬出東川集團的底牌。

聶鴻途會第一個跳出來把東川集團踩死。

上面那些拿錢辦事的人,最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

萬向榮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助理。

“找人。”

“花多少錢都可以。”

“一定要打聽出,我弟弟現在怎麼樣了。”

“是被警察抓了,還是被部隊扣了。”

“是在縣裡,還是被帶到了別的地方。”

“我要準確的資訊。”

助理連連點頭。

“在想辦法了。”

“您放心,那邊幾條線都已經撒下去了。”

萬向榮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下方的車水馬龍。

車輛極小。

不能坐在榮城等訊息。

距離太遠,很多事情無法第一時間掌控。

必須靠近通梁。

但在部委工作組搞治安清理的敏感時期,他不能直接去通梁鎮。

那樣目標太大,容易引起懷疑。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一個能進入那個區域又名正言順的理由。

突然,萬向榮想到了甚麼。

開口說:“備車,我要去茂水,就說,參加希望小學捐贈開工儀式。”

助理馬上出門去辦。

門口,那個身材嬌小的美女服務員依然低頭站在那裡 。

只是低垂的眼簾,不經意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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