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事處回到機械處，推開辦公區那扇熟悉的玻璃門，一股熱浪混合著印表機墨粉的味道撲面而來。
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伏，電話鈴聲和低聲的討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忙碌而又充滿活力的交響樂。
看著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劉清明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從體改辦綜合司到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他真正與這些同事們朝夕與共的時間，掐指一算，也就一年多。
這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時間是在外面奔波，不是借調衛生部，就是跟著鐵道部搞專案。
緣分，似乎總是這麼短暫。
他心裡清楚，隨著新部門的組建，眼前的這個集體，很快就要被分流。
這些人，這些熟悉的面孔，將會奔赴各自不同的新崗位。
未來還能不能再在一起共事，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處長。”
陳默眼尖，第一個發現了他，立刻從自己的工位上跑了過來。
劉清明收回思緒，對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你通知一下，請處裡的同志們都到小會議室，開個短會。”
“好的。”陳默應了一聲，又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是所有同志嗎？”
“對，所有同志。”劉清明確認道。
三分鐘後，機械處的小會議室裡擠得滿滿當當。
處裡所有的工作人員，一個不落地齊聚一堂。
兩個副處長，杜康和梁文江，一左一右分坐在劉清明兩邊。
其餘的同志們則按照各自的級別和資歷，層層落座，整個會議室裡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穆。
劉清明的視線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將每一張面孔都印在心裡。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同志們，剛剛接到部裡和上級組織的通知，我個人將前往中央黨校，參加為期三個月的青年幹部培訓班。”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卻如同投下了一顆炸雷。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了。
雖然前段時間一直有傳言，說部里正在醞釀新一輪的機構調整，但誰也沒想到，這事會這麼快就和機械處扯上關係。
更沒人想到，第一個被“動”的，竟然是他們的主心骨，劉清明處長。
在大家眼裡，劉清明是甚麼人？背景深不可測，能力有目共睹，是司裡乃至部裡都掛了號的年輕俊彥。
所有人都覺得，不管怎麼調整，他都應該是穩坐釣魚臺的那一個。
沒想到，這第一棒子，就結結實實地打到了自己頭上。
短暫的寂靜後，還是老資格的副處長杜康先反應了過來。
他久在機關，對這些道道比誰都清楚。去黨校學習，特別是去中央黨校的青幹班，那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他臉上先是驚訝，隨即被一抹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處長，您這是……要進步了啊！”
杜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劉清明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只是去學習，學習結束之後怎麼安排，一切都要聽從組織的決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機械處的日常工作，暫由杜康同志和梁文江同志共同主持。希望大家能夠各司其職，按照既定的工作安排，將手頭的工作一一落實到位，不要有甚麼顧慮。”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裡多了一分真誠。
“同志們，能與大家在機械處共事，是我劉清明的榮幸。在過去的一年多里，大家在工作上給了我非常大的支援和幫助，在此，我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謝。”
“不管今後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工作，我們都不會忘記這段共同奮鬥的經歷。如果以後有任何用得著我劉清明的地方，大家只管開口。”
“開完這個短會，我就要正式辦理交接，與大家告別了。歡送會之類的就不用搞了，形式主義的東西，我們不提倡。等下午下了班，還是老地方，咱們大夥兒最後聚個餐，痛痛快快喝一場，好不好？”
屋裡依舊是一片沉默。
許多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紅。
突然，副處長梁文江猛地抬起手，用力地鼓起了掌。
掌聲清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杜康反應極快，立刻跟著鼓掌。
緊接著，屋裡的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掌聲由稀疏到密集，最後匯成一片熱烈的聲浪，經久不息。
劉清明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他站起身，朝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停下。
“散會。”劉清明宣佈道。
眾人依依不捨地起身，一個個走過來和劉清明握手道別，然後默默地離開了會議室。
杜康和梁文江沒有走。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杜康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中華，熟練地抖出一根遞給劉清明，又給梁文江發了一根。
劉清明也不客氣，接過來叼在嘴上。
三個人各自點上煙，一時間煙霧繚繞。
“處長，”杜康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濃重的菸圈，“早就有傳言，說咱們處要調整，看來是真的了？”
劉清明點點頭，沒有隱瞞。
“對。不僅是咱們處，咱們整個產業司，可能都要調出發改委。正式的通知，估計就在這幾天會下來。”
他看著杜康，認真地說道：“到時候，你和小梁，肯定都會有新的任命。老杜，你的資歷，你的成績，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這次調整，對你來說是個機會，應該能動一動了。”
杜康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苦笑了一下。
“我這個副處長，幹了快八年了。好多次都說有機會，可最後不是因為這個就是因為那個，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不過這次，有你劉處長這句話，我信。”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你應得的。給你們透個底，咱們機械處，將來可能會被拆分細化。你也知道，未來國家在高階裝備製造這一塊，會有巨大的增長空間，再像現在這樣籠統地粗放式管理，已經不合時宜了。”
“老杜，將來不管你執掌哪個處，都希望能像現在這樣，把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這幾個字牢牢放在心上。抓緊時間，優先填補咱們國內的技術空白。”
杜康重重地點了點頭，菸灰掉了一截。
“處長，跟著你乾的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能在這個位子上，為咱們國家的製造業真正出把力，將來退休了，心裡也踏實。你放心，你說的這些，我一定記在心裡。”
一旁的梁文江也開口了，他的情緒有些低落。
“處長，同志們都捨不得你走。”
劉清明輕輕吐出一個菸圈，笑了笑。
“我也捨不得大家。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嘛。說不定將來兜兜轉轉，咱們還能在一個鍋裡攪馬勺呢。”
他將手頭正在跟進的幾項重點工作，向兩人一一做了交待。
特別是國家在年前剛剛提出的十六項重大科技攻關專項，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與製造業息息相關。
杜康和梁文江聽得格外仔細，一一記下。
交待完畢，劉清明與他倆用力地握了握手。
“保重。”
“處長，您也保重。”
兩人走後，陳默和唐芷柔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唐芷柔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劉清明看著她，有些好笑。
“多大點事，又不是生離死別，哭甚麼呀。”
唐芷柔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帶著哽咽。
“處長，我就想跟著您幹。”
陳默也站在一旁，重重地點頭。
“處長，當初沒人看得起我，是您把我從角落裡提拔起來的。我也想跟著您幹，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看著兩個一臉真誠的下屬，劉清明心裡一暖。
“我要先去黨校學習三個月，之後去哪個單位，具體哪個處室，現在還沒定下來。”
他看著兩人期盼的樣子，補充道：“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我會想辦法，看能不能把你們調過來。行了，都別哭喪著臉了，好好工作吧。”
聽到這句話，兩人這才轉憂為喜，用力地點了點頭。
……
安撫好所有的同事，劉清明開始收拾自己辦公室裡的私人物品。
東西不多，就是一個紙箱子。
他抱著箱子走出辦公樓，正準備去停車場，旁邊人影一閃，丁奇已經拉開了他副駕駛的車門，一屁股鑽了進去。
“上班時間，你到處亂竄甚麼？”劉清明把箱子扔到後座。
丁奇一臉的傷感。
“你們產業司要被整體劃撥出去的事，現在整個大院都知道了。以後不在一個院裡上班，想找你喝個酒都得提前預約，真麻煩。”
劉清明發動了車子，瞥了他一眼。
“說得跟你以前找我喝酒不用預約一樣。說吧，你小子是擔心以後蹭不到我的順風車了吧？”
丁奇嘿嘿一笑，算是預設了。
“看破不說破嘛。”
劉清明隔著車窗玻璃看了一眼大樓。
“想不到，工作這麼多年了，到頭來還要回去上學。”
丁奇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誰不知道，能進中央黨校的青幹班，出來就意味著要上一個臺階了。你小子，還不到三十歲就奔著副廳去了，這速度，坐火箭都沒你快。”
劉清明笑了笑，轉頭問他。
“你呢？你的資歷也早就夠了，怎麼還沒訊息？”
丁奇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老領導前兩天找我談過話了，明年。”
劉清明一拳錘在他肩膀上。
“好傢伙！我說你怎麼上班時間都敢跑出來，還以為是多捨不得我呢，原來是跑來跟我顯擺的！”
丁奇揉著肩膀，理直氣壯。
“本來我是無所謂升不升的，可現在不一樣了。結了婚，馬上就要有孩子了，得養家餬口啊。咱們部委聽著是牛氣，可工資就那麼點，又不敢亂伸手，只能拼命追求進步了。”
聽到這話，劉清明的神色嚴肅了些。
“老丁，作為朋友，我勸你一句。不管有沒有家庭的壓力，那條紅線，絕對不能碰。有困難，跟我講，只要我能幫得上，一定幫你。”
丁奇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他看著劉清明，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即，他又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放心，我就是在這兒等你這句話呢。不然我今天這趟，不是白下來了？”
劉清明又好氣又好笑，抬腳作勢要踢他。
“滾蛋！”
……
辦好所有的交接手續，晚上又和處裡的同事們在老地方痛飲了一場。
劉清明就算是正式告別了發改委。
回到家裡，他把這事跟岳母、母親還有妻子一說，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不一樣了。
吳新蕊還沒開口，母親王秀蓮就先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學習完了，要是把你調到外地去怎麼辦？你和小璇，不是又要兩地分居了？”
蘇清璇挽著母親的胳膊，安慰道。
“媽，您別擔心。應該不會的，不是說去新組建的單位嗎？肯定還在京城。”
吳新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開口，一錘定音。
“三個月的青幹班，畢業出來，正好趕上明年年初的機構調整和人事任命。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副司長級，兼任新單位某個重要處室的處長。”
“副司長？”王秀蓮愣了一下，“這是……升了？”
蘇清璇在一旁小聲給她解釋。
“媽，升了半級。”
吳新蕊放下茶杯，繼續分析道：“清明過去這幾年的工作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一直都在破格提拔的範圍之內。這次正好趁著新機構組建的機會，給他提一提，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她看向劉清明。
“既然這樣，明天你就不用自己跑去部委辦手續了，直接跟我一起去黨校報到就行，省得你多跑一趟。”
劉清明笑著點頭。
“那太好了。想不到還能跟媽您當一回同學。”
一家人正說著，在一旁玩積木的女兒劉蘇蘇突然拍著小手，大聲喊道。
“我也要上學！我要和爸爸一起上學！”
劉清明哈哈大笑，一把將女兒抱到自己腿上，在她粉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好！爸爸和蘇蘇一塊兒上學去！”
滿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