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走到十月下旬。
京城的空氣，清冽而乾燥。
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的辦公室裡，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劉清明正對著電腦螢幕，逐字逐句地審閱一份來自魔都的傳真檔案。
檔案標題很長，《關於浦江商投發起設立外商投資股份有限公司並開展民用航空器製造專案的申請報告》。
這標誌著，大飛機專案，在程式上，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
就在這時，電腦右下角的MSN圖示，開始閃爍起來。
是卡爾。
劉清明點開對話方塊。
卡爾的頭像是一個典型的白人頭像，他發來的第一句話，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
“Liu，我們成功了。”
“我們請到了一個重量級人物。”
劉清明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甚麼？
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
“甚麼人？”他回覆。
“哈里·斯通西弗（Harry C. Stonecipher）。”
看到這個名字，劉清明整個人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關於這個人的所有資訊，瞬間被調取出來。
在調查大飛機專案的背景時，對於它未來的對手，空客和波音的情況也不會放過。
哈里·斯通西弗。
一個在美國航空製造業，乃至整個商業史上都極具傳奇色彩和爭議性的人物。
他的履歷，簡直就是一部併購與整合的教科書。
他曾是麥道公司的CEO，在波音和麥道這兩大巨頭纏鬥多年，麥道逐漸落入下風之際，他主導了那場驚天併購。
與其說是波音收購了麥道，不如說是斯通西弗用波音的錢，反向吞噬了波音的文化和管理層。
併購完成後，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波音公司的CEO。
五年後，更是登上了權力之巔，成為這家航空巨頭的董事長兼CEO。
然而，就在他退休後又被公司返聘，準備再創輝煌之際，卻因為一樁與女下屬的桃色新聞，被董事會毫不留情地解僱。
在九十年代末到新千年之初。
他被人譽為“波音之王”。
一代帝王，以一種最不體面的方式，黯然離場。
而現在，卡爾告訴他，這個被趕下王座的帝王，要來華夏，執掌一家剛剛成立、一無所有的新公司。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劉清明甚至懷疑卡爾是不是在開玩笑。
他定了定神，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你確定？是那個因為醜聞被波音開除的哈里·斯通西弗？”
卡爾的回覆很快。
“就是他。Liu，醜聞是他的弱點，但也是我們的機會。一個曾經站在世界之巔的人，絕不甘心以那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他需要一個舞臺，一個足以讓他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舞臺。浦江飛機制造公司，就是這個舞臺。”
劉清明沉默了。
卡爾說得對。
對斯通西弗這樣的人來說，金錢或許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挽回聲譽，完成復仇，才是他內心最強大的驅動力。
“光輝國際推薦的？”劉清明問。
“對。他們提供了三個人選。斯通西弗是第一選擇。”
“另外兩個呢？”
“第二人選，是另一位波音公司的前CEO。說起來很有趣，他就是當年被斯通西弗和波音高層聯手趕下臺的那位。如果斯通西弗拒絕，他會是備選。讓他來對付老東家，也很有戲劇性。”
劉清明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幾乎能想象出卡爾在另一端那種運籌帷幄的表情。
搞了半天，波音公司成了自己的人才儲備庫。
內鬥的雙方，都被光輝國際和億康先達這樣的獵頭公司納入了挖角名單。
“波音最近幾年的策略大變，變得吝嗇而短視，也是斯通西弗的手筆吧？”劉清明想起了前世的一些報道。
“完全正確。”卡爾的回覆裡帶著讚賞，“他一上任，就大刀闊斧地削減成本，裁撤了許多他認為‘多餘’的部門和人員，甚至為了避稅和削弱工會力量，把總部從航空之城西雅圖搬到了芝加哥。這些舉動，在波音內部引發了巨大的震盪，原波音派和原麥道派的鬥爭，從未停止過。這也是為甚麼，空客能連續七年，在訂單數量上壓倒波音。”
劉清明緩緩點頭。
這些資訊，都與他印象中的那個波音吻合了。
斯通西弗是一個優秀的整合者，一個冷酷的成本殺手，但他或許並不是一個偉大的產品經理。
可對於一張白紙的浦飛來說，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這樣一個鐵腕人物。
需要他來建立一套現代化的公司管理體系，需要他來整合全球的供應鏈資源，需要他用最苛刻的標準來控制成本和專案進度。
“除了年紀偏大，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劉清明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光輝國際對他的評價是，唯一能帶領浦飛在十年內，真正成長為波音和空客挑戰者的領軍人物。他的履歷裡，還有在通用電氣（GE）擔任高層的經歷，這對我們未來獲取最先進的航空發動機，有無法估量的好處。”
劉清明心中瞭然。
GE的航空發動機，是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產品。
能和他們搭上線，並且擁有一個能說得上話的CEO，浦飛的起點，就已經比別人高出太多。
“他的薪水不便宜吧。”
“非常昂貴。除了高額的年薪，還有一部分股權激勵。沒有這些，我們請不動他。光輝國際的團隊認為，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挑戰，也是一次豪賭。他把自己的聲譽，全部押在了這家新公司上。有這份動力在，浦飛的前五年，會有一個非常堅實的基礎。”
劉清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
“我猜猜，光輝國際給出的第三個人選，是加拿大龐巴迪公司的前任CEO？”
MSN那頭，似乎停頓了幾秒。
“Liu，你的資訊渠道總是讓我感到驚訝。是的。不過他只是一個備用方案，在我這裡第一輪就被否決了。如果前兩個人選都失敗，我的B計劃，是讓億康先達的團隊，去挖角空客的一位高階副總裁。他是下一任CEO的有力競爭者，但他的對手同樣強大，我不看好他能最終勝出。”
劉清明笑了。
卡爾的佈局，環環相扣，幾乎算無遺策。
他不僅在利用波音的內鬥，甚至已經開始預判空客未來的人事變動。
這就是歐洲頂級諮詢公司的實力。
他們販賣的，從來不只是資金，更是資訊和戰略。
可以想見，經過這一系列的騷操作。
卡爾諮詢一定會成為一家西方鼎鼎有名的顧問企業。
“目前浦飛公司的管理層構成，是不是也以‘外援’為主？”劉清明切換了話題。
“是的。按照我們的建議，高管團隊中，有七位來自歐洲，主要是頂尖的設計師和工程師團隊。有十一位來自北美，負責管理、全球採購和財務。華夏方面，只委派了一名副總裁，進入公司董事會，主管財務監督和監察工作。”
“對於這樣的公司架構，他們是甚麼意見？”劉清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幾乎是一家完全由外國人管理的公司。
雖然股權掌握在中方手裡，但經營權，幾乎完全下放。
這在國內，是不可想象的。
“億康先達的政策評估團隊，提交了一份長達兩百頁的報告。”卡爾解釋道，“我們認為，現在是新公司起步的黃金視窗期。”
“空客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了他們的新旗艦，超級巨無霸A380的全球推銷上，他們急於收回研發成本，無暇他顧。”
“波音內部，麥道派和波音派的鬥爭進入了白熱化，管理層動盪不安，自顧不暇。”
“而巴西航空和加拿大龐巴迪，這兩個支線客機市場的巨頭，都在蠢蠢欲動，試圖向幹線客機市場滲透，會吸引走一部分注意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高調丟擲浦飛的大飛機計劃，並且組建一個‘萬國牌’的管理團隊，不會引起歐美政府的過度警惕。他們最多會認為，這只是一項由華夏資本推動的正常商業行為。”
“尤其是，”卡爾補充道，“當他們看到我們的公司結構，和全球採購的供應鏈策略時，會更加確信，華夏在大飛機專案上，並不會走完全國產化的道路。只要我們還是他們的大客戶，只要我們還需要他們的發動機、航電系統和關鍵材料，我們就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劉清明看著螢幕上卡爾發來的大段文字，胸中一股熱流湧動。
這正是他想要達到的目的。
用商業化的外殼，來包裹一顆自主研發的雄心。
用全球化的姿態，來麻痺潛在的競爭對手。
先融入他們，再學習他們，最後，才是超越他們。
“卡爾，你的這個判斷，會成為西方世界的主流觀點嗎？”
“塑造市場認知，引導輿論走向，這也是我們業務的一部分。”卡爾的回答自信而專業。
“幹得漂亮。”劉清明由衷地讚歎：“這項交易，會持續很多年。終有一天，世界航空史上，你會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很期待那一天。Liu，我們也是。”
對話結束。
劉清明關掉MSN的對話方塊，整個人卻久久無法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一個宏大的計劃，正按照他所構想的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
這種親手推動歷史程序的感覺，讓人沉醉。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攤開發改委專用的稿紙，擰開筆帽。
他在標題欄上，鄭重地寫下一行字。
《關於國產大飛機專案從探討到立項的實施始末》。
這是他就任機械處處長以來，就這個專案，向部委領導提交的第四份工作報告。
隨著浦飛公司正式掛牌運營，專案的日常監管工作，也應該從發改委這樣的政府機構，轉移到其母公司“浦江商投”身上。
必須最大程度地剝離專案的政府背景，避免給外界留下“國家補貼”、“不公平競爭”的口實。
這對浦飛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
劉清明筆走龍蛇，將專案的背景、程序、現狀一一闡述清晰。
在報告的最後，他另起一頁，寫下了“政策建議”四個字。
他沉吟片刻，落筆寫下了自己的深層思考。
“……在積極引進、吸收、消化西方先進設計團隊和管理經驗，進行自主型號研發的同時，建議相關部門，持續關注加拿大龐巴迪宇航公司的發展動向。”
“該公司在支線客機領域，技術積累深厚，其正在研發的新一代C系列客機，具備挑戰波音737和空客A320的潛力。但該公司長期面臨資金鍊緊張的問題。”
“建議在未來適當的時候，我方可以透過新的商業招標方式，對其施加影響。若時機成熟，可由浦江商投或其它國有資本，嘗試對其進行股權收購。如整體收購難度較大，尋求機會，對其優勢業務或特定機型專案，進行拆分收購，亦不失為一個可行的方案……”
寫下最後一個字，劉清明停下了筆。
至此，由魔都主導，發改委協調，多家國際團隊執行的整個大飛機專案前期佈局，算是畫上了一個相對完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