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三月，德國，法蘭克福。
春寒料峭，卡爾裹緊了身上的風衣，快步走進了位於市中心的一棟古典建築。
億康先達（Egon Zehnder）的辦公室，佔據了這棟樓的整個頂層。
卡爾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了那裡。
“卡爾，我的老朋友，歡迎來到法蘭克福。”
托馬斯·穆勒，億康先達德國地區的專員，給了卡爾一個熱情的擁抱。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秘書送上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卡爾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托馬斯，我需要你的幫助。一個大單，非常大。”
穆勒優雅地端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能讓你親自從華夏飛過來，我相信這單生意一定不小。”
卡爾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穆勒面前。
“我的僱主，魔市新成立的‘浦江商投’，需要為他們即將成立的民用客機公司，聘請一批頂尖的工程師和技術專家。”
穆勒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檔案，仔細地翻閱起來。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許久，穆勒才抬起頭，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卡爾，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很清楚。”卡爾的回答很平靜。
“你要挖的，是空中客車工業集團的牆角。”穆勒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不是一家公司，那是由整個歐洲最頂尖的工業力量託舉起來的巨人。”
“我知道。”
“巨人現在正處於巔峰。”穆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們剛剛推出了史無前例的四發大型客機A380，第一架原型機已經在圖盧茲下線，下個月就要首飛。整個團隊，整個歐洲航空業，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你覺得，這個時候，會有人願意離開一個王朝，去一個連廠房都還沒建好的地方嗎？”
穆勒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打在這次任務最脆弱的地方。
他認為卡爾瘋了，他的僱主也瘋了。
卡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托馬斯，你覺得A380，會是一款成功的產品嗎？”
穆勒愣住了。
他沒想到卡爾會問出這個問題。
做為頂級的商業顧問，他當然有自己的判斷。
“它是一個技術上的奇蹟，是歐洲工業的驕傲。”穆勒給出了一個官方且圓滑的回答。
“但不是一個商業上的好選擇，對嗎？”卡爾緊追不放。
穆勒沉默了。
他看著卡爾，這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
“你的僱主，很有遠見。”最終，穆勒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法蘭克福的城市天際線。
“是的，A380專案，從立項開始，就伴隨著巨大的爭議。”
“波音，他們在六十年代就用747統治了四發客機的市場。他們本來準備在今年啟動新的改型計劃，但是，當他們聽到A380的訊息後，他們中止了計劃。”
卡爾介面道：“因為他們認為，四發機沒有前途了？”
“不完全是。”穆勒轉過身，“是911改變了一切。美國人對超大型客機產生了恐懼，一架能搭載五百到八百人的飛機，一旦出事，造成的災難和政治影響，都難以估量。這是政治風險。”
“還有運營風險。”穆勒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超大型客機對上座率的要求極高。如果滿客率低，航空公司的運營成本會成倍上升。歐洲市場，其實並不需要這麼大的飛機。至於越洋航線，上座率又和全球經濟形勢緊密掛鉤。而現在，全球經濟可不算好。”
卡爾靜靜地聽著。
這些資訊，正是他需要驗證的。
“所以，A380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協和號？”
協和號超音速客機，也是英法合作的產物，技術上驚豔了世界，商業上卻一敗塗地。
“很有可能。”穆勒給出了自己的判斷，“目前的市場預測非常不樂觀。空客收到的訂單隻有一百多架。按照他們的研發成本計算，至少要賣出八百架，才能回本。”
“但這筆錢已經花出去了。”卡爾說。
“是的，他們騎虎難下。”穆勒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們太過傲慢了，已經被A380技術上的的巨大成功衝昏了頭。”
“所以，我的機會來了？”
“不不不，我的朋友。”穆勒搖了搖手指，“我想說的恰恰相反。雖然公司內部存在問題，但A380的核心技術團隊，你一個都別想挖走。他們是功臣，拿著全歐洲最高的薪水和獎金，享受著英雄般的待遇。就算你能挖，你的僱主也付不起那個價錢。”
卡爾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是拒絕我了？”
“當然不。”穆勒笑了起來，“億康先達從不懼怕挑戰。我們只是要找到正確的方向。”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卡爾。
“我們不能挖A380的核心團隊，但是，我們可以挖那些被A380專案邊緣化的團隊。”
卡爾開啟資料夾。
一份名單，一共三十三個人。
排在首位的名字是：傑夫納·平託。
後面的備註寫著：葡萄牙人，法國北方飛機公司高階工程師，空客A330專案核心設計師之一。
“A380專案，牽扯了空客公司海量的資金和技術資源。”穆勒解釋道，“這就導致，他們原本計劃中的雙發客機後續研發專案，被無限期推遲了。最快也要到明年，甚至後年才能啟動。”
“對於平託這樣的人來說，一個大專案剛剛結束，新的專案卻遙遙無期。你知道這對一個頂尖工程師意味著甚麼嗎？”
卡爾瞬間明白了。
“意味著他會無事可做，意味著他的才華會被閒置，意味著他的職業生涯將陷入停滯。”
“完全正確。”穆勒打了個響指，“這個時候，如果有一個全新的，充滿挑戰和機遇的平臺出現在他面前，並且，能給他開出無法拒絕的薪酬，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卡爾的呼吸有些急促。
這正是他想要的突破口。
“名單上的三十三個人，都是類似的情況。他們都是歐洲航空製造業的精英，但因為種種原因，在空客內部過得並不如意。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薪酬方面，必須要有足夠的吸引力。你那邊能做主嗎？”穆勒問道。
“沒問題。”卡爾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現在就能答應你。”
“很好。”穆勒滿意地點點頭，“基於我們多年的合作關係，我再免費送你一個建議。”
“請講。”
“對於你的僱主來說，其實還有一個更經濟，也更合理的選擇。”穆勒的身體微微前傾，“他們去年，是不是剛剛和龐巴迪公司完成了一筆高鐵大單？”
卡爾點頭。
這件事在歐洲商界影響很大。
“龐巴迪，可不光會造火車。”穆勒的藍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他們在支線客機制造領域，同樣具有世界級的水平。而且，他們和你的僱主，有著良好且悠久的歷史合作關係。”
“更重要的是，對於雙發乾線飛機，他們也有自己的設計理念，只是苦於沒有足夠的資金和市場去實現。”
“接觸一下，我相信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