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看著眼前這張清純又帶著一絲驚慌的臉，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名字。
馮輕悅。
他記得這個女孩。
是周躍民的同學馮輕窈的妹妹。
當初在林城，因為715案件，他還和這個女孩的姐姐有過一些交集。
也是因為這個案件，差一點就將這個當時還是高三學生的女孩。
拖入深淵。
高考之後，馮輕悅發揮出色，考上了魔市的復旦。
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遇見。
劉清明不禁感嘆，這個世界真小。
女孩穿著一身西城賓館統一的服務員套裙，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青春美好的身體曲線。
她的身材很好，長相不輸姐姐馮輕窈，甚至因為年紀更小，多了一份未經世事的清純。
幾年的大學生涯，讓她徹底長開了，褪去了高中的青澀，單論形象，已經超過了姐姐。
“劉……劉警官？”
馮輕悅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喜。
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心裡這位形象偉岸的男子。
“你好。”劉清明衝她點點頭，神色平靜。
他的鎮定，讓有些手足無措的馮輕悅也迅速冷靜了下來。
“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的。”她連忙為自己剛才的冒失道歉。
“沒關係。”劉清明側身讓開一步，“你忙你的。”
馮輕悅卻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劉清明，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
“我……我在這裡做兼職。”她小聲解釋著，臉頰微微泛紅，“是市政府出面招募，我們學校學生會組織的活動。”
劉清明瞭然。
這種高階別的招商會，服務人員的政審都很嚴格，從重點大學裡招募兼職學生，既可靠又體面。
“挺好的，鍛鍊一下自己。”劉清明隨口鼓勵了一句。
“嗯！”馮輕悅重重地點了點頭，似乎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她看著劉清明，又補充道：“我姐姐……她也很好。”
“那就好。”劉清明說。
眼看周圍已經有人投來好奇的視線，劉清明不想節外生枝。
“你先工作吧，我們晚點再談。”
“好！”馮輕悅立刻會意，她飛快地報出了一串數字，“這是我的手機號，我晚上七點下班，您……您可以打給我。”
劉清明沒有猶豫，拿出自己的諾基亞手機，當著她的面，摁下了那串號碼。
馮輕悅的口袋裡，果然響起了一陣短促的音樂提示音。
劉清明晃了晃手機。
“記下來了。”
做完這一切，他便不再停留，轉身匯入了走廊的人流中。
馮輕悅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劉清明在喧鬧的宴會廳裡穿行，很快就找到了吳新蕊。
她正和幾位看起來像是魔市本地的企業家在交談，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看到劉清明走近，吳新蕊很自然地結束了交談，對那幾位企業家頷首致意，然後轉向劉清明。
“熟人？”她輕聲問。
“林城人，我弟弟的同學，小璇也認識。”劉清明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
這個解釋恰到好處，既說明了關係，又點出了蘇清璇這層聯絡，打消了吳新蕊可能存在的任何疑慮。
吳新蕊果然只是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走吧。”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劉清明跟在她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衣香鬢影的會場。
剛走出賓館大門，一個幹練的女性身影就迎了上來。
是吳新蕊的大秘，段穎。
段穎看到跟在吳新蕊身後的劉清明，也是微微一愣，但她反應極快，立刻露出了職業的微笑。
“劉處。”她先是跟劉清明打了個招呼。
劉清明也笑著回應：“段姐。”
隨後，段穎才轉向吳新蕊，恭敬地彙報：“省長，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三個人走向停在賓館門口的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
車子很低調，車身上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但劉清明只看了一眼車牌，就知道這輛車應該是新成集團的。
車門拉開，段穎先請吳新蕊和劉清明上車，自己則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上車之後，段穎對司機報出了一個地名。
那是一個小區的名字。
劉清明聽著這個名字，心裡都忍不住顫了一下。
這可是魔市鼎鼎有名的頂級豪宅區，以莊園式別墅聞名。
在2004年的今天，這裡的售價就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七萬塊每平米。
就算這樣，依然是一房難求，能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
不用說，這應該就是蘇玉成在魔市的新宅。
看樣子，吳新蕊只怕也是第一次去。
果然，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後，坐在後排的吳新蕊便開了口。
她和劉清明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老蘇一直讓我住他那裡，我沒有答應。”吳新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普通的事情，“離得太遠，不方便。既然你來了，總歸是要走一趟的。”
“我聽您的安排。”劉清明恭敬地回答。
岳母並非是向他解釋，而是希望讓他知道。
自己這趟，會以公事為主？
劉清明的態度讓吳新蕊微微頷首，然後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晚上成淮安約了我們吃飯，我估計是想打你的主意。”她的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你有甚麼想法？”
“成書記之前當著林書記的面邀請過我一次，我拒絕了。”劉清明坦誠道。
“他這個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吳新蕊緩緩地說，“看來，你在部委的表現，一直被他關注，也引起了他真正的興趣。”
一個能讓魔市市委書記如此看重的人，絕不是池中之物。
吳新蕊對這個女婿的能量，又有了新的認識。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答應。”劉清明的態度很堅決。
他的根在清江，他未來的路，也早已規劃好，絕不可能為了一個魔市的職位打亂全盤計劃。
“那就想個辦法，讓他知難而退。”吳新蕊說。
“實在不行，我就說您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劉清明丟擲了一個擋箭牌。
這是官場上常用的手段，用一個關係更好的領導來婉拒另一個領導的橄欖枝。
一般別人就會知難而退，不會奪人所愛。
吳新蕊聽到這話，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怎麼安排你？”她半開玩笑地說。
車內的氣氛輕鬆了些許。
劉清明看著吳新蕊，卻說出了一句讓氣氛瞬間凝固的話。
“如果是這裡的市長呢？”
吳新蕊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劉清明，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囂隱隱傳來。
劉清明沒有迴避她的注視，繼續平靜地分析。
“林書記最遲明年年初就會離開。”
“清江省委書記的位子，大機率還會空降一位。”
“您現在的位子，也多半要動一動，外任的可能性很大。”
“魔市市長，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位子。”
他每說一句，吳新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劉清明頓了頓，丟擲了最關鍵的一環。
“特別是，如果成書記也向上面推薦您的話。”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的迷霧。
吳新蕊沉默了。
她不是聽不懂這其中的政治邏輯。
成淮安想要劉清明，但劉清明是她吳新蕊的人。
如果她調來魔市任市長，劉清明作為她的心腹，自然也會有合適的安排，但主動權就完全掌握在了她手裡。
對於成淮安來說，雖然沒有直接得到劉清明，但賣了新任市長一個人情，也算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對於更高層來說，一位懂經濟、有魄力、並且親手推動了“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戰略的干將，來執掌魔市這個金融中心，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女婿的這個猜測，不是可能，而是極有可能。
過了許久，吳新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如果林書記走了，我更希望留在清江，繼續我們的事業。”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清江，是她和林崢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地方。
“那就麻煩了。”劉清明搖了搖頭，“早知道您不想高升，當初在清江就應該低調點。”
“清江省在抗疫工作中的成績太過耀眼，全國矚目。”
“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戰略的確立，您也是功不可沒，在國院都掛了號。”
“再加上這些年您在雲州積累的政績，樁樁件件，都擺在那裡。”
劉清明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您升職的希望，其實比林書記上來還要大。組織上，恐怕已經在討論這個問題了。”
吳新蕊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忽然意識到，從抗疫開始，這個年輕的女婿似乎就在下一盤大棋。
棋盤上，有他自己，也有她。
“原來，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為我鋪路了。”她喃喃自語。
“您的工作是您自己做出來的，成績也是實打實的，誰也搶不走。”劉清明說，“我就算想鋪路，沒有真材實料也沒有用。”
“現在雖然沒有定論，但我想，我們應該要做一些準備了。”
吳新蕊嘆了口氣，似乎接受了這個現實。
“就算是這樣，去哪裡，也是組織上說了算，我不關心。”她嘴上依然強硬。
“所以，您的這個態度，也是他們樂意看到的。”劉清明笑了，“您現在可是個香餑餑，哪裡都想要呢。”
吳新蕊被他這個比喻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車內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哪有那麼誇張。”她擺擺手，“真要好好分析，其實位置就那麼多，得有人退了，才有位置空出來，沒有那麼簡單的。”
“清江省只要空出一個位置，就會引發一連串的位置變動。”劉清明篤定地說，“您看著吧。”
吳新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透露一些資訊。
“其實，這次去國院彙報工作之後，我還去了一趟中組部。”
她看著劉清明。
“與他們進行了談話。”
劉清明心裡一動。
來了。
“您本來不準備告訴我的？”
“八字還沒一撇，就是一次普通的談話。”吳新蕊說，“但現在聽你這麼一分析，我倒是在想，如果組織上真有這個意思，我該怎麼辦？”
劉清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吳新蕊的顧慮。
“您不想來，是因為新成集團在這裡。”他輕聲說破了關鍵，“他們好不容易才在魔市站穩了腳跟，您不希望，再讓爸為了您的仕途，犧牲自己的事業。”
吳新蕊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魔市的城市建設走在全國前列，高樓林立，霓虹閃爍，已經有了國際金融大都市的雛形。
這裡的繁華，不輸世界上任何一個有名的都市。
但這份繁華，對她而言，卻可能意味著一種束縛。
半個鐘頭後，車子平穩地駛入一處戒備森嚴的莊園式小區。
小區裡綠樹成蔭，一棟棟風格各異的獨棟別墅掩映其中，彼此間距很遠，保證了絕對的私密性。
在寸土寸金的魔市，能在這裡擁有一席之地，絕不是普通的有錢人能辦到的。
蘇玉成買下的這棟別墅，位置極好，正對著一片開闊的草坪，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蜿蜒的浦江，以及江對岸那座著名的明珠塔。
劉清明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這樣一套別墅，在2004年的總價，恐怕已經過億了。
一個億！
這筆錢，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奮鬥終生。
而這，僅僅是岳父蘇玉成的眾多資產之一。
走進別墅，裡面的裝修更是極盡奢華。
這不是為了應酬的會所，而是私宅，自然不需要考慮任何影響。
從義大利定製的水晶吊燈，到腳下踩著的波斯地毯，再到牆上掛著的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油畫，每一處細節都在彰顯著主人的財力與品味。
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吳新蕊，也被這滿屋子明晃晃的奢華給驚了一下。
她對物質的要求向來不高，現在住的省委二號別墅，裝修風格還是前任留下的，她都懶得去動，本著能用就用的原則。
“你們來了。”
蘇玉成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笑著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
“爸。”劉清明叫了一聲。
“蘇董。”段穎則恭敬地稱呼。
蘇玉成對兩人點了點頭，然後很自然地牽起吳新蕊的手。
“進來坐。”
段穎很知機，向上司和老闆告罪一聲，便主動去了廚房，說是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一家人。
吳新蕊環視了一圈客廳，開口道：“你這裡很不錯啊。”
“還行吧。”蘇玉成拉著她在巨大的真皮沙發上坐下，語氣平淡。
“買了有些年頭了吧？”吳新蕊又問。
“決定退出清江那年買的。”蘇玉成回答。
一句話，讓吳新蕊沉默了。
當年，為了她的仕途，為了避嫌，蘇玉成毅然決然地將新成集團的總部遷出清江，轉戰魔市，從零開始打拼。
這份犧牲，她一直記在心裡。
“成淮安是不是想讓你遊說我？”吳新蕊沒有再繞圈子，直接問道。
蘇玉成一愣，隨即笑了。
“他倒是旁敲側擊提過幾次，問你有沒有興趣來魔市任職。”他看了妻子一眼，“我沒問你的想法，不想隨便幫你答應。怎麼，他找你了？”
“沒有。”吳新蕊搖頭，“晚上約了我和清明吃飯，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蘇玉成把目光轉向劉清明：“清明會下到地方嗎？”
“組織上沒有找我談話，應該沒這麼快。”劉清明回答。
“那我認為，你沒有必要這麼早做決定。”蘇玉成對吳新蕊說。
吳新蕊看著自己的丈夫，認真地問：“你希望我來魔市嗎？”
蘇玉成握住她的手，溫和地說：“我當然希望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不過，我更會尊重你的決定。無論你在哪裡，做甚麼，我都支援你。”
“我知道了。”吳新蕊的心安定了下來。
蘇玉成轉而問起劉清明：“清明這次是出差？”
“對。”
“待幾天？”
“不超過四天。”
“那不算長。”蘇玉成點點頭，“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只管開口。”
“謝謝爸。”
“一家人，客氣甚麼。”蘇玉成擺擺手，“新成集團紮根魔市也有幾年了，政商兩方面的關係，還是有一些的。”
劉清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切入了自己真正關心的話題。
“爸，您對魔市的製造業怎麼看？”
蘇玉成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但還是認真地思索起來。
“集團這幾年轉型房地產，對實業涉獵不多了。”他沉吟道，“不過魔市的圈子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終歸會有交集。”
“政府對製造業的扶持力度還是有的，但魔市的製造業，和臨海省那邊不一樣。”
“這裡，主要都在國企手裡。從手錶到腳踏車、從萬噸巨輪到精密儀器，基本上把民營資本能走的路都堵死了。”
劉清明提出疑問：“這有甚麼不好嗎？國企主導，能集中力量辦大事。”
“你不覺得，這樣的話，會失去市場的活力嗎？”蘇玉成反問。
“可製造業，並不是民營經濟投資的重點，它的回報率不高，週期又長。”劉清明說出了普遍的看法。
“製造業需要的勞動力多，能大量消化社會閒散人員，有著舉足輕重的經濟和政治意義。”蘇玉成解釋道，“這是社會穩定的基石。”
“可現在，能夠吸收最多社會剩餘勞動力的，一是低端製造業，二是建築行業。”劉清明一針見血，“這兩者，都不是魔市想要發展的重點吧。”
“對。”蘇玉成讚許地看了女婿一眼，“目前魔市的定位，是致力於打造國際化大都市，爭奪亞洲金融中心的地位，希望成為全球大企業的華夏總部首選城市。”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
“否則，你以為他們又怎麼會輕易答應雲州方面的要求，把光刻機工廠那樣的高科技專案，輕易相讓呢？”
劉清明徹底糊塗了。
岳父東拉西扯，從國企民營說到城市定位，到底想表達甚麼？
他乾脆不再繞圈子，直接問道：“爸，您看中了哪個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