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項辰光的辦公室，劉清明沒有立刻回到動聯辦的臨時工位，而是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停下了腳步。
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裡打了個轉，讓他飛速運轉的大腦稍微平復了一些。
副廳級。
兩年。
鐵道部。
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對任何一個體制內的人來說，都意味著無法抗拒的誘惑。
項辰光沒有畫餅，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實實在在能夠兌現的承諾。
這次招標，他劉清明居功至偉，這一點誰也否認不了。部裡用這個功勞給他一個破格提拔的臺階，合情合理。
主管後續專案引進和技術消化，更是把一塊最肥的肉直接塞到了他嘴裡。
這不僅僅是權力，更是未來幾十年內，華夏鐵路系統最核心的資歷。
只要他點了頭，一條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可是，那場即將到來的大地震，就像一把懸在鐵道部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不想成為被壓在下面的那隻螻蟻。
一根菸抽完，劉清明將菸蒂掐滅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沒有等到三天的期限，第二天一早，劉清明就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敲響了項辰光辦公室的門。
“請進。”
項辰光正在看檔案，抬頭見到是他，似乎並不意外。
“想好了？”
劉清明將手裡的報告雙手遞了過去。
“項局，這是我關於這次高速列車組招標工作的彙報材料，裡面有一些我個人的心得和總結，請您審閱。”
項辰光沒有接，只是看著他。
劉清明迎著他的注視，坦然地繼續說道。
“想好了。非常感謝部裡領導對我的看重和信任，但我還是想留在發改委。”
辦公室裡一片安靜。
項辰光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向劉清明伸出了手。
“劉清明同志。”
劉清明趕緊伸出雙手，握住了項辰光的手。
“項局。”
“在這段時間的共事中，你的工作能力、工作態度和熱情，都讓我感到震驚。”項辰光的手很有力。
“而你在對外談判中所表現出來的堅定立場，靈活手腕和務實的態度，又讓我感到了佩服。”
劉清明謙遜地搖了搖頭。
“項局，您過獎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全體談判小組成員共同努力的結果，更是部裡領導始終堅定相信，給了我們最大支援的結果。”
項辰光擺了擺手，鬆開了手。
“你不用謙虛。說實話，在最後那幾天，部裡實際上已經放棄了西門子公司。”
他的話很直白，讓劉清明心裡微微一動。
“雖然很遺憾，但誰也沒有辦法挽回。所有人都認為，這次只能接受川崎的方案了。”
“但你，卻在最後一刻力挽狂瀾，不僅讓西門子按照我們的條件簽約，甚至還拿到了超出我們預期的技術資料。”
項辰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示意劉清明也坐。
“知道劉部長是怎麼評價你的嗎？”
劉清明搖了搖頭。
項辰光豎起兩根手指。
“國士！”
這兩個字，相當有份量了。
劉清明的心臟又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他連忙說道：“慚愧，部長太抬舉我了。這個結果，其實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必須把這個功勞往回收一收，不能太扎眼。
“西門子為了阻斷我的資料來源，他們以高價僱傭了我和您提過的那位中間人，卡爾先生。”
“而這位卡爾先生，是個純粹的商人。在他的世界裡，只有利益最大化。”
“只有交易達成，他才能拿到最高額的佣金。所以，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西門子簽約。”
“所以，其實我當不得部長如此之高的評價，只能說，這裡面，有一點運氣的成份在裡頭。”
項辰光聽完，笑了。
“運氣？”
他搖了搖頭，“昨天的簽約會上，我和部長也見到了這位卡爾先生。他的確是你說的這樣，一個純粹的商人，眼睛裡只有美元和歐元。”
“不過，也只有這種人，不會去考慮那些亂七八糟的政治因素，只談交易本身。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劉清明順著他的話說道：“對。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多地與西方人打交道，像卡爾這種熟悉規則、只認利益的中間人，如果能夠善加利用，確實能讓很多複雜的事情變得簡單。”
項辰光嘆了一口氣。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收費，也是真的昂貴。”
劉清明笑了笑：“這恰恰說明，他有自己的路子，有這個價值。我個人建議，部裡可以對像他這樣的專業人士進行一個評估，建立一個合作名單。只要付出的成本與最終的收穫能夠達到一個可觀的基數，就不妨一用。”
項辰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這種思維，已經超越了很多老幹部了。”
劉清明半開玩笑地說道：“可能是因為我算是半路出家吧。很多時候，我會習慣性地用一些警察的思維去看待問題。”
“警察的思維是甚麼？”
“不計一切，千方百計地達到目的。只要不違法，任何可以利用的資源和手段，都可以拿來用。”
項辰光聞言，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可惜啊，真是可惜。你沒有答應我們的邀請。”
劉清明站起身，微微鞠躬。
“部長和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確實也有我自己的顧慮，請恕我不知好歹。”
項辰光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我們想讓你過來，除了看重你的能力，也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
最終，他還是決定透露一些。
“明年，我們就將啟動更高時速，也就是350公里級別的動車組國際招標。”
劉清明心中瞭然。
“這件事，在昨天簽約之後，部長在內部會議上便提了出來。這叫趁熱打鐵。”
劉清明介面道：“太好了。我猜，這其中是不是也有日本人的作用？”
項辰光哈哈一笑，指了指他。
“你啊你，真是個鬼靈精。”
“不過，你都不願意來我們這兒了，這種機密，我可就不會對你講了。”
他再次站起身，鄭重地向劉清明伸出手。
“劉清明同志，再見。”
這一次的握手，意味著真正的告別。
劉清明也明白，自己以後，恐怕不會再有被借調到鐵道部的機會了。
他並不感到沮喪。
因為經過了這一次的招標，全世界的廠商都已經知道了華夏要建設高速鐵路網的決心和意志。
下一次談判，他們再也沒有資格擺出高高在上的身段，只能乖乖地按照華夏的意願來。
他劉清明的作用，確實已經可有可無了。
沒有借調的必要了。
拿到鐵道部辦公廳出具的結束借調函，劉清明回到了動聯辦的辦公區。
他找到袁源等幾位這段時間一起並肩作戰的同事，逐一告別。
“袁哥，我今天就回發改委了，以後常聯絡。”
“小劉，這就走了？不多待兩天？”袁源有些不捨。
“不了，委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行吧，以後來鐵道部辦事，記得來找我。”
“一定。”
一起共事了這麼久，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
告別了一圈，劉清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起本就不多的個人物品。
他從發改委帶來的下屬，那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唐芷柔，也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劉處，我們現在就走嗎？”
“嗯，走吧。”
兩人走出鐵道部氣派的大門，坐上了回發改委的汽車。
車子啟動，唐芷柔透過車窗，依依不捨地看著那棟灰色的大樓。
“劉處，咱們……就這麼結束了？”
劉清明看她那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結束了。本來也只是借調，怎麼，你很喜歡鐵道部啊？”
唐芷柔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滿是嚮往。
“嗯！他們的網速真快呀！”
劉清明頓時無語。
得，又是一個被網際網路荼毒的年輕一代。
他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很快就回到了月壇南街的發改委大院。
當劉清明帶著唐芷柔走進產業協調司辦公大樓，來到二樓機械裝備處的辦公區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啪啪啪啪……”
整個辦公區，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熱烈的掌聲瞬間響起。
機械處的兩個副處長，杜康和梁文江，正帶頭鼓著掌，臉上掛著由衷的笑容。
劉清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笑著朝同事們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停下。
“好了好了，搞這麼大陣仗幹甚麼。”
掌聲漸漸停息。
“我和小唐回來了。”劉清明朗聲說道。
“今天晚上，全處聚餐，地點你們定，費用算我的！”
“噢耶！”
“劉處萬歲！”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
這年頭，同事聚餐還不是甚麼工作任務，大部分人都樂於將其當成一頓改善伙食的打牙祭。
再過上個十幾年，單位聚餐就會變成一個苦差事，不想去又不能不去，成了一種負擔。
劉清明當然知道這些變化。
所以他今晚的安排也很簡單，他會在開始的時候出現，和大家打個招呼，然後就會提前離開，順便把賬給結了。
原因嘛，機械處的同事們現在基本都知道了。
他們這位年輕的劉處長，是個不折不扣的“寵妻狂魔”。
如今又喜得貴女，自然是要以家庭為重，沒人會不識趣地強行留他。
他讓歡呼的同事們散去，繼續工作。
然後把杜康和梁文江叫到了自己的小辦公室，準備和他們談談最近處裡的工作。
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行政口的小姐姐就敲門進來了。
“劉處長，司裡請您過去一趟。”
劉清明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站了起來。
“好，我馬上就去。”
他跟著行政小姐姐走出機械處的辦公區，直接去了司長陸長河的辦公室。
陸長河一見到他，立刻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急切。
“小劉，你回來得正好，馬上跟我走。”
“去哪兒啊，司長？”劉清明滿心疑惑，但又不好多問。
“別問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陸長河一邊說，一邊已經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大步朝外走去。
劉清明只好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產業司的辦公樓，直接來到了部委的主辦公樓。
電梯直上頂層。
當陸長河敲開一間辦公室的門時，劉清明才赫然發現，要見自己的，竟然是發改委的副主任，郭偉誠。
郭偉誠的辦公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嚴肅而緊張的氣氛。
劉清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體改司綜合處處長丁奇。
丁奇也看到了他，兩人不動聲色地用眼神打了個招呼。
郭偉誠坐在主位上，看到陸長河和劉清明進來，對他們點了點頭。
“長河，小劉，坐。”
等兩人坐下，郭偉誠掃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
“人到齊了。”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主題。
“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個緊急情況。”
“魔都市，報上來一個重大專案。”
郭偉誠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部裡想聽聽你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