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的辦公室裡，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緊張過後的鬆弛。
清江省這次上報的材料，堆起來有半米高。
初審會開了整整一個下午。
結果，還算不錯。
至少，比吳新蕊預想的要好得多。
超過三分之一的專案，透過了初審。
這個結果，放在任何一個非經濟大省身上，都足以稱得上是巨大的勝利。
吳新蕊不是第一次上京跑專案。
她深知其中的艱難。
很多時候，專案報上來，就是白跑一趟，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部委裡的水，太深了。
清江省在京城的話語權，向來有限。
這一次，能有這樣的成績，完全是借了“清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級戰略的東風。
當然，吳新蕊更清楚，劉清明坐在這個位置上，起到了何等關鍵的作用。
哪怕他鐵面無私，公事公辦。
但只要他這層身份擺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影響力。
這就夠了。
吳新蕊從不要求劉清明為清江省開後門，那不是她的行事風格，也只會害了劉清明。
劉清明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吳新蕊的手機。
電話很快被接通。
“清明。”
吳新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沉穩有力。
“省長，初審會剛結束。”劉清明直接切入主題。
“結果怎麼樣？”吳新蕊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
“透過了三分之一多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
然後，劉清明聽到了一聲清晰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好，好啊。”吳新蕊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
她追問道：“具體涉及的金額，有統計嗎？”
“初步估算，超過兩百億華幣。”劉清明報出一個數字。
“兩百億……”
吳新蕊喃喃自語，這個數字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是未來幾年的鉅額稅收，更是清江省科技強省地位的進一步鞏固。
“清明，辛苦你了。”吳新蕊由衷地說道。
“這是我的工作。”劉清明回答得很平靜。
吳新蕊笑了笑，她知道自己這個女婿的脾氣。
她換了個話題，聲音裡的喜悅更加明顯。
“對了，清明，我今天上午在向國院做彙報的時候，提到了你上次說的那個見解。”
“哦？”
“就是清江省和魔市，要擔負起沿江經濟帶一頭一尾的責任，以高科技產業為核心，帶動整個流域的發展。”
“領導對此非常讚賞。”
吳新蕊的聲調都高了一些。
“領導稱讚我們清江省具有大局觀，很好地理解了國家戰略的深層內涵。”
“說我們的規劃，從根本上解決了國家在追趕世界科技先進水平上的焦慮。”
這番話，是對清江省省政府提出的“五年戰略”的最高肯定。
意味著，他們走的路，是正確的。
而這個理論的源頭，就在於劉清明。
吳新蕊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看了你透過的這些專案清單，不光是雲州，其他地市也都有兼顧。你考慮得很周全，避免了雲州一家獨大，形成虹吸效應，把周邊的血都吸乾了。”
劉清明沒有居功。
他只是在自己的許可權範圍內，做出了最符合整體利益的判斷。
一個省的健康發展，絕不能只靠一個明星城市。
“您接下來有甚麼安排？”劉清明問道。
“行程很緊，我明天一早就要飛魔市，參加第二屆‘清江高科技論壇’。”
吳新蕊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溫情。
“所以，今天晚上，我想早點回去，陪陪小璇和蘇蘇。”
聽到妻子和女兒，劉清明的心也跟著軟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MSN頭像。
“我這邊可能要晚點回去。”
“您幫我跟清璇說一聲。”
“好，有事？”吳新蕊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
“一點工作上的事，需要處理一下。”劉清明沒有多說。
“行，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吳新蕊沒有追問，她相信劉清明的判斷力。
結束通話電話，劉清明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他的全部注意力，終於回到了那臺膝上型電腦上。
MSN的對話方塊，依然停留在那裡。
是時候回覆了。
劉清明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是的。”
他先是確認了卡爾的身份。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打出下一句話。
“我希望我們能儘快見面。”
卡爾的回覆幾乎是秒回，快得讓人心驚。
劉清明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那個德國人是如何死死地盯著螢幕。
他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他就是要讓卡爾等。
談判，從每一個細節開始，就是一場心理戰。
果然，不到三十秒，卡爾的新訊息又彈了出來。
“劉，時間對我們很關鍵。”
劉清明這才慢條斯理地回覆。
“明天上午九點，談判正式開始。”
他把“正式”兩個字，清晰地打了出來。
這是規則。
也是他劃下的道。
“不，太晚了！”
卡爾的回覆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焦急。
“我想今天晚上就開始。”
劉清明的手指停下了。
有意思。
西門子，那個曾經傲慢到骨子裡的巨頭，現在竟然會如此沉不住氣。
這背後，一定發生了比卡爾透露的“解僱代表團”更嚴重的事情。
劉清明決定再探一探虛實。
“你們怎麼會突然這麼著急？”
他發出這句問話。
這一次，卡爾沉默了大概一分鐘。
劉清明能感覺到，他正在組織語言。
一分鐘後，大段的英文訊息彈了出來。
“劉，我為西門子之前的傲慢，向你，向華夏方面，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這是道歉。
姿態放得極低。
“斯密特先生和他的團隊，已經被就地免職，這是董事會發出的明確訊號。”
“我們之前的判斷，出現了嚴重的失誤。”
“現在，我獲得了董事會的全權授權。劉，請相信，這一次，我們帶著足夠的誠意而來。”
“一切，都可以談。”
“一切，都會以你的條件為基礎來談。”
最後這句話，分量極重。
以你的條件為基礎。
這意味著，之前華夏方面提出的所有苛刻條款，都從“完全不可能”變成了“可以討論”。
這是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劉清明看著螢幕，沒有立刻被這番話衝昏頭腦。
他很清楚，商人的承諾，尤其是在談判桌上的承諾，永遠都要打個折扣。
但卡爾的急切，是真的。
西門子的困境，也是真的。
正如卡爾之前分析的那樣，他們輸不起。
不僅僅是商業聲譽，更是對華夏這個未來全球最大市場的戰略佈局。
一個機會，擺在了劉清明面前。
一個可以在今晚，就徹底奠定勝局的機會。
但他腦海裡，卻浮現出女兒那張粉嘟嘟的小臉，還有妻子蘇清璇溫柔的笑意。
他答應了，要早點回家。
工作，永遠做不完。
但女兒的成長，只有一次。
他陷入了短暫的猶豫。
就在這時，卡爾的訊息又來了。
像是在催命。
“劉，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西門子一個機會。”
“我保證，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劉清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家國天下。
有時候，個人的情感，終究要為更宏大的利益讓步。
他做出了決定。
可以談。
但必須在他設定的規則裡談。
他重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這一次，敲擊得異常果斷。
“好。”
他先打了一個字。
看到這個字，遠在酒店裡的卡爾，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但劉清明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瞬間冷靜。
“晚上七點，我在鐵道部第三會議室等你。”
時間，地點，都由劉清明來定。
這還不夠。
劉清明緊接著打出了最後一句話，一句讓卡爾徹底明白自己位置的話。
“卡爾，我只給你一個鐘頭。”
“八點，我要回家，陪我的妻子和女兒。”
這句話，透過冰冷的網路，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資訊。
這場談判，對我而言，重要。
但我的家庭，比它更重要。
我只願意為你們，擠出一個小時的時間。
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一種近乎羞辱的姿態。
然而，卡爾的回覆，沒有絲毫的遲疑和不滿。
“好！”
“我們馬上過去！”
那個感嘆號，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
劉清明看著螢幕上的回覆，沒有再打一個字。
他移動滑鼠，直接關掉了MSN的對話方塊。
那個閃爍的頭像，消失了。
整個電腦桌面，恢復了乾淨整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幕已經降臨。
華燈初上，車流如織，匯成一條條金色的河流。
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偉大，在夜色中展露無遺。
而他，將在這裡，為了他身後的國家，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一個小時。
足夠了。
他轉過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邁步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