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就到了2004年的最後一天。
跨年夜，寒風凜冽，但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劉清明和蘇清璇沒有去市中心的著名景點，和那些狂歡的年輕人擠在一起。
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
客廳的落地玻璃前，暖氣開得很足。
音響裡，正低低地放著歌。
“笑，就歌頌，一皺眉頭就心痛。”
“我沒空理會我，只感受你的感受……”
歌聲活潑而跳躍，就像此刻兩人的心情。
蘇清璇的孕肚已經十分明顯，她安靜地靠在劉清明的身上，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沙發裡。
她身上穿著寬鬆舒適的孕婦裝，臉上帶著一絲慵懶的滿足。
雖然懷著孕，但她並沒有完全停下工作。
只是，她不再擔任需要長時間站立的主持人，而是轉到了幕後，承擔了策劃和編導的角色。
她負責的《華夏高科技發展歷程》專題報道，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引人矚目的環節。
一個真人秀型別的創業競賽單元。
經過層層篩選，最終有十名創業者脫穎而出，進入了決賽。
他們將競爭三個最終的獲獎名額。
獎金從二十萬到五十萬不等。
更重要的是，獲獎者將獲得直接入駐雲州高科技產業園區的資格，享受整整三年免租金、免稅的超級優惠政策。
節目的正式錄製，安排在元旦假期後的第一天。
而播出時間，則是新年第一個週末的黃金時段。
劉清明輕輕摟著妻子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媳婦兒，你這個報道，可是讓雲州的高科技產業園徹底火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就算國家最後出於各種複雜的考慮，否決了咱們省的那個‘清江中下游科技帶’計劃，這個影響也已經實實在在地形成了。”
“我聽黃書記在電話裡說，最近已經有不少在海外發展的創業者，專程回國來雲州考察。他們在國內幾個城市綜合比較了一圈，最後還是決定把公司落在雲州。”
蘇清璇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身體十分放鬆。
這幾個月，在丈夫無微不至的照顧下，她不僅沒有任何產前焦慮的跡象，反而對肚子裡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充滿了期待和喜悅。
她的心情也相當輕鬆。
“嗯，媽也跟我說了。”
她的聲音清冷，此刻卻帶著一絲被暖氣燻出來的慵懶。
“她說我們的節目效果非常好，超出了臺裡的預期。這次入圍決賽的十個候選人裡，就有四個是海歸。他們的創業專案，個個都很有看點，技術含量很高。就算是那些落選的，也有不少專案具有相當的潛力。”
劉清明感受著懷裡的溫軟，心裡一片寧靜。
“現在正是網際網路技術爆炸式發展的時代，各種新知識、新技術層出不窮。我們現在吸引的還只是華人創業者，我相信，總有一天，雲州會吸引全世界的創業者。那才是‘華夏矽谷’的真正意義。”
“真好。”蘇清璇輕聲說。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相擁著，聽著歌，享受著這難得的二人世界。
他們已經決定，等到蘇清璇生產結束，坐完月子，就搬到新買的婚房裡去。
相比現在這套房子，那邊更大，更寬敞。
在裝修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把孩子的房間考慮了進去。
甚至還預留了一個次臥，如果將來需要，可以請專業的月嫂或者保姆來照顧孩子。
那個完全由他們自己做主，親手設計和裝修的新家，承載了他們對未來的所有美好想象。
突然。
“砰！”
夜空中，一束璀璨的煙花猛然炸開，將整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是第二束，第三束……
無數絢爛的光華在夜幕中綻放，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兩人相視一笑。
新的一年，來了。
...
元旦的三天假期，兩人哪兒也沒去。
劉清明最多也就是在天氣好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下樓，在小區裡散散步。
活動範圍也僅限於小區花園。
他們倆現在都算是名人，尤其是劉清明，又是上電視，又是上報紙，在京城也算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
好在他們住的這個小區安保嚴格，鄰居們的素質也比較高，他們的生活才沒有受到太多打擾。
不然的話，劉清明恐怕只能提前搬到新家去。
他可不想讓懷孕的妻子，受到任何一丁點的驚嚇。
短暫的假期，如白駒過隙。
兩人很快又恢復了各自忙碌的生活。
劉清明每天早上，都會先開車把妻子送到央視大樓，或者傳媒學院。
親手把她交給她的室友喬麥照顧，再三叮囑之後，自己才驅車前往鐵道部上班。
他剛走進“動聯辦”的辦公室，先一步到達的唐芷柔就迎了上來。
小姑娘做事一向乾脆利落。
“劉處，有新情況。”
劉清明放下公文包，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
“說。”
“西門子的代表團，現在下榻在XX飯店，那是家國際連鎖酒店。很巧，法國阿爾斯通和加拿大龐巴迪的代表團，也住在那兒。”
唐芷柔的彙報清晰簡潔。
“他們的談判代表，那個亞太區的銷售總監漢斯.施密特，最近活動很頻繁。他頻頻出入德國駐華大使館，透過大使館的關係，私下裡招待了部裡好幾個司局的中層幹部。飯局的地點都選得很私密，看樣子，是想在談判正式開始前，打探我方的態度和底線。”
劉清明聽完，心裡頓時有了底。
這和他的預判，幾乎一模一樣。
西門子還是想走上層路線，透過公關政府官員的方式，來達成他們的商業目的。
這一招，在過去或許無往不利。
但這一次，他們恐怕要失算了。
“我的MSN上，有新訊息嗎？”他問。
唐芷柔看了一眼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MSN一直掛著。
“有，一個白人頭像的ID，給您發了訊息。”
劉清明立刻開啟自己的電腦。
他熟練地登入MSN。
剛一上線，卡爾的灰色頭像就彈出了一個訊息提示。
他點開對話方塊。
一行英文，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西門子內部報價，每列4000萬歐元。技術轉讓費，4億歐元。核心的綜合控制系統，不包含在內。”
看到這個數字，劉清明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他知道西門子肯定會獅子大開口，但他沒想到，對方會傲慢到這種地步。
這次招標，鐵道部計劃採購的高速列車組，總數是140列。
如果按照西門子這個報價，單是車輛採購的費用，就將達到驚人的56億歐元。
再加上4億歐元的技術轉讓費。
總金額，不多不少，正好60億歐元。
一個整數。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西門子的高層，在商討這個報價的時候，是何等的漫不經心，又是何等的志在必得。
他們甚至懶得去做一個更精確的成本核算，只是隨手丟擲了一個他們認為華夏方面能夠承受的極限價格。
彷彿已經勝券在握，根本不怕華夏不答應！
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了。
這是赤裸裸的商業訛詐。
劉清明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打出自己的回覆。
“謝了，卡爾。報酬照舊。”
訊息剛發出去沒一會兒，卡爾的頭像就亮了起來，顯然是設定了特別關注。
“沒問題，我的朋友。卡爾的服務，一定讓您滿意。”
對方很快回復。
“需要我從中斡旋嗎？”
劉清明看著螢幕上的字，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那個精明的德國商人臉上得意的笑容。
“不，有需要我會再找你。”
“我有把握，能把他們的價格砍下來一半。我只收5%的佣金，這都不考慮嗎，我的朋友？”
卡爾的訊息，充滿了誘惑。
劉清明回覆道：“我需要得到上級的同意。等我的訊息。”
“隨時聽候您的召喚。”
劉清明關掉了聊天視窗。
他根本沒想過要答應卡爾的提議。
即便價格砍掉一半，30億歐元，可能依然是個天價。
更何況，還要加上一筆不菲的佣金。
這件事，他做不了主，也不想去做主。
但卡爾提供的情報，已經足夠了。
它清晰地暴露了西門子的底牌和心態。
他們根本沒有帶著誠意來。
他們的想法，依然是公關上層領導，以一個離譜的高價，把他們的產品賣出去。
劉清明不敢保證，部裡會不會有人被他們的糖衣炮彈擊中。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他思索片刻，站起身，拿著筆記本，直接走向了運輸局局長項辰光的辦公室。
項辰光正在看件。
看到劉清明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
“小劉，有事？”
“項局，我拿到了西門子那邊的初步報價。”
劉清明開門見山。
項辰光明顯有些吃驚。
“這麼快？從哪兒來的訊息？”
“就是上次我跟您說的那個商業情報掮客，德國人卡爾。”
劉清明把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
“這個卡爾，如此神通廣大嗎？這可是對方的核心商業機密。”項辰光聽完，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卡爾說，西門子內部根本不在意這件事的保密。他只是找了個西門子的高層，請他喝了頓酒，聊了聊天，對方就把價格透露給他了。”
項辰光沉默了。
這個細節，比價格本身更說明問題。
這說明西門子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一種極度的傲慢和自信。
“你覺得，這個報價的可信度有多高？”項辰光問。
“卡爾收費很昂貴，但到目前為止，他提供的所有情報，都是準確的。他沒有食言過。”
項辰光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的策略，也要做一些相應的調整了。”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我需要先去求證一下這個情報的真偽。”
劉清明說：“項局，按照我們之前制定的招標方案，‘兩家企業，四家競爭’，他們外企之間根本沒辦法抱團。西門子想要入局，就必須去和四方廠或者隆客廠接洽。我們可以從側面打聽一下，看看他們給出的意向價格。”
“這是個辦法。”項辰光表示贊同。
他看向劉清明。
“你認為，正式的招標，甚麼時候開始比較好？”
劉清明沉吟片刻。
“過完年吧。”
“給他們一點私下運作和相互試探的空間。時間越長，他們內部的矛盾就越容易暴露出來。這對我們更有利。”
項辰光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就這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次談判，。你和老袁，各負責一個廠。你想選哪個？”
老袁是運輸局裝備部主任袁源，也是談判技術小組的另一名副組長。
劉清明毫不猶豫地回答。
“隆客廠。”
項辰光轉過身，看著他。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