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劉清明當然要寫。
他心裡清楚，這既是給成淮安一個臺階下，也是給自己一個展示的機會。
就算這份報告最終石沉大海，起不到任何作用，對自己也沒有任何損失。
何況，能夠當面指出這位大佬治下的不足，並讓他無法反駁，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體驗。
飯局的氣氛，在短暫的凝固之後，又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兩位大佬都不是凡人，剛才的交鋒不過是前菜，真正的主菜現在才開始。
核心議題，自然是“清江中下游科技帶”這個宏大計劃的利益分配。
成淮安的胃口很大，言語之間，總想讓已方佔據主導地位。
林崢則是不動聲色，寸步不讓，卻又處處顯得為大局著想。
兩人在談笑風生間你來我往，每一句話都藏著機鋒，每一個提議都帶著試探。
這裡沒有刀光劍影，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加步步驚心。
劉清明徹底淪為了配角。
他的任務和成淮安帶來的那位年輕秘書一樣，倒酒，佈菜，在氣氛可能冷場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插一句話，講個無傷大雅的段子，讓場面不至於太過尷尬。
他很有自知之明。
自己不過是兩位大佬博弈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或許有些特殊，但終究是棋子。
成淮安的招攬，半是認真，半是試探，還帶著幾分敲打林崢的意思。
林崢的維護，同樣也是半真半假，既是愛護羽翼，也是在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底牌和態度。
自己沒甚麼值得驕傲的。
真正重要的，是促成這件事。
這場飯局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
最終，兩位大佬達成了一份口頭協議。
清江省與對方，正式結成戰略合作伙伴關係。
成淮安承諾，將會以官方資本的形式，向新成立的雲州高科集團注資，具體比例待定，但不會低於一個讓人心動的數字。
作為回報，對方將在雲州高科的董事會中，獲得與雲州對等的話語權。
雙方約定，對內有分歧可以內部協商解決，但對外，必須保持同一個聲音。
雲州將承接科技帶內絕大部分的實體制造企業，尤其是需要大量土地和勞動力的生產工廠。
而對方則可以節省下寶貴的土地資源，用於發展金融、總部經濟等附加值更高的產業。
這是一個雙贏的方案。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對方佔了更大的便宜。
但林崢很滿意。
他清楚清江省和對方的體量差距，想要藉助對方的國際地位和金融優勢，就必須讓對方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能談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合作愉快。”成淮安站起身，主動向林崢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林崢與他用力握了握。
兩隻手握在一起，象徵著華夏最具活力的兩個地區，即將開始一段深刻的聯動。
成淮安又轉向劉清明，與他單獨握了握手。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溫度很高。
“小劉，我的提議，長期有效。我等你的答覆。”
劉清明只能微微躬身，客氣地回答：“多謝成書記厚愛。”
林崢和劉清明站在包廂門口，目送著成淮安一行人坐上黑色的奧迪車，緩緩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車燈完全看不見了，林崢才收回目光。
“走吧，送我回駐京辦。”
劉清明點點頭，快步去取車。
開的還是妻子的那輛白色帕薩特。
劉清明專注地開著車，林崢坐在後排，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
車廂裡一片安靜。
過了許久，林崢才緩緩開口，問的卻是家事。
“清璇最近怎麼樣？肚子該顯懷了吧。”
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剛才談判桌上的銳利，多了一絲長輩的溫和。
劉清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放緩了車速。
“還好，孕吐反應沒那麼大，吃東西方面還行。”
“來餐廳之前，我已經把她送回家休息了。她最近在做一個關於國內晶片產業現狀的專題，還在堅持工作和學習。”
林崢聞言，微微蹙眉。
“這個甚麼時候，還這麼拼，你倆也真是不容易。”
“不過，這是你們的第一個孩子，意義非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劉清明心裡一暖。
“書記，您放心，我會小心的。等這個專題做完，我就勸她停下工作，好好在家養胎。”
林崢嘆了口氣。
“辛苦你們了。”
劉清明搖搖頭：“不辛苦。我和小璇都一樣，能有機會參與到這麼重要的歷史程序裡，為家鄉做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是我們的光榮。”
“是啊。”林崢的思緒似乎也被拉遠了，“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親身參與並推動一段歷史呢？這會是一輩子最寶貴的記憶。”
車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感慨。
劉清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主動開口。
“林書記，關於成書記的那個提議……”
“我不想去他那裡工作。”
林崢在後座發出一聲輕笑。
“我知道你不想去。”
“他的邀請，半真半假。一半是真心欣賞你，一半是想給我上點眼藥，順便看看你的成色。”
“你不願意，就不用理會。這事，我來處理。”
劉清明鬆了口氣。
“那可太好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一位這樣級別領導的‘厚愛’。”
林崢的笑聲更大了些。
“你這個滑頭，剛才在飯桌上，不是拒絕得很好嗎？”
“甚麼‘克’上司，這種話虧你想得出來，差點讓我把茶噴出來。”
劉清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過之後，林崢的神色又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今天我和老成，也只是達成了初步的共識，表明了我們地方上的決心。”
“這個計劃能不能最終透過，領導們會怎麼決定，現在還不好說。”
劉清明點點頭。
“我明白。國家的資金就那麼多，投到哪裡都是不夠用的。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上面撥款。”
“還是要學會兩條腿走路。”
林崢的身體微微前傾。
“我知道你的意思，利用外資。”
“但是，他們的投資行為，和我們的政府扶持，目的是完全不一樣的。”
“特別是對於那些剛剛起步的初創型科技企業來說，外資有時候是蜜糖，有時候，也是砒霜。”
劉清明深以為然。
“的確如此。很多有潛力的創業者，他們需要的，僅僅是啟動的第一桶金。只要能度過最艱難的時期，他們就能依靠自己成長起來。”
“但我們必須警惕的，是西方資本的惡意注資。”
林崢嗯了一聲：“你說具體點。”
“就是為了打斷我們的技術發展，而進行的戰略性投資。”劉清明組織著語言。
“比如，我們有一家企業，在某個關鍵技術領域取得了突破，很有可能在未來三到五年內，打破西方的技術壟斷。”
“這時候，一家華爾街的資本巨頭出現了，他們會開出一個讓創始人無法拒絕的價格，全資收購這家企業。”
“收購之後呢？他們不會繼續投入研發，而是會將整個專案束之高閣，甚至直接解散研發團隊。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消滅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維持自己在該領域的霸主地位。”
“這樣的企業收購行為，在國際上屢見不鮮。我們的政府，必須要有足夠的分辨能力，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出手干預。”
“當然，不能做得太明顯，不能落在明面上。”
劉清明看了一眼後視鏡，繼續說道：“雲州高科，就應該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它擁有政府的背景和職能，但又不完全屬於體制內，行動更靈活。”
林崢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劉清明的這番話，再次觸動了他。
“你對雲州高科的這個規劃，是個創舉。但也正因為是創舉，到現在，省裡和市裡依然存在著不小的爭議。”
“很多人都覺得，裡面的股權結構太複雜了，國資、民資、外資混雜在一起，將來很難管理，容易失控。”
劉清明搖了搖頭。
“股權結構可以複雜，但人事和管理規則不能複雜。”
“這就需要一個頭腦絕對清晰、立場絕對堅定的負責人。”
“外資可以利用，但也要防範和敲打。一切都按照我們事先制定好的規則來辦。在我們的地盤上，我們不能完全被西方人牽著鼻子走。”
“既要讓他們能賺到錢，心甘情願地把錢投進來，也要讓他們遵守我們的規矩。”
“一味的退讓和妥協，並不能換來尊重，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林崢久久沒有說話。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路邊的霓虹燈光一閃而過，映著他深思的側臉。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規則……”
“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規則，但這個規則又不能過於明顯，不能和我們加入世貿組織的承諾相違背……”
“這確實是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劉清明立刻接話：“那就在WTO的大框架下，根據我們的國情，制定出細則。只要規則是透明的，是適用於所有投資者的，他們為了進入這個市場，就必須去理解和遵守。”
“你的話，啟發我了。”林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回去之後，我要讓政策研究室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劉清明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今天這番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車子很快抵達了清江省都辦。
一棟氣派的大樓，門口掛著“清江大廈”四個字。
車子剛停穩，大廈門口已經有兩個人快步迎了上來。
正是林崢的大秘方慎行，以及主任陳爽。
林崢推開車門，卻沒急著下車，反而轉頭對劉清明說。
“行了，你不用下來了。”
“趕緊回家，去陪小璇。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說完，他便不由分說地關上車門，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方慎行和陳爽。
劉清明看著林崢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衝著門口的方慎行和陳爽輕輕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熟練地調轉車頭，匯入車流，向著家的方向駛去。
夜深了。
京城的喧囂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燈火。
劉清明開著車，心情卻不像來時那麼緊繃。
與成淮安的交鋒，和林崢的深夜談話，讓他感覺收穫巨大。
他不僅更清楚地看到了高層決策的邏輯，也成功地將自己的一些想法，植入了這位省委書記的腦海中。
那份給成淮安的報告，他已經有了腹稿。
他不但要寫，還要寫得深刻，寫得讓那位大佬無話可說。
帕薩特平穩地駛入小區的地下車庫。
劉清明停好車，拎著公文包，乘坐電梯上樓。
家裡靜悄悄的。
他輕手輕腳地開啟門，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妻子聽到動靜，轉過頭，目光裡滿是深情。
劉清明把公文包放到鞋櫃上，一邊換鞋一邊說。
“送林書記去了清江大廈，回來晚了點。”
“我知道，餓不餓，我給你下面吃。”
劉清明還真沒怎麼吃好，他說：“我幫你，咱們一塊兒。”
蘇清璇笑吟吟地和丈夫一起走進廚房。
她現在也時常會感到餓。
特別是現在。
十多分鐘後。
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幾滴香油，撒上碧綠的蔥花，便是深夜裡最好的慰藉。
劉清明吃得很快，卻不粗魯。
蘇清璇就坐在他對面，手肘撐在餐桌上，手掌託著下巴，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居家服，臉上帶著一絲孕婦特有的柔和光暈。
“慢點吃，別噎著。”
劉清明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沒事，太好吃了。”
蘇清璇被他逗笑了。
“就一碗清湯麵，能好吃到哪裡去。”
“那不一樣。”劉清明嚥下麵條，喝了一口湯，“你做的，就是山珍海味。”
蘇清璇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說：“油嘴滑舌。”
她看著丈夫臉上的一絲疲憊，有些心疼。
“今天晚上，很累吧？”
“還好。”劉清明放下筷子，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主要是精神上有點緊張。”
他沒有細說飯局上的交鋒，怕妻子擔心。
只是簡單提了一下，說兩位領導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蘇清璇冰雪聰明，自然能猜到其中的兇險。
她沒有追問，只是起身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來吧。”劉清明想去接。
“不用，你坐著。”蘇清璇把他按回椅子上，“你累了一天了，去洗個澡，早點休息。”
劉清明看著妻子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心中一片溫暖。
這就是家。
無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風雨，回到這裡，總能找到最安穩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