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省的動作，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三天後，一份厚重的補充材料，便靜靜地躺在了發改委機械裝備司機械處的辦公桌上。
材料下發到劉清明手上時，他只是簡單翻了翻，便將副處長杜康和科長梁文江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這不是避嫌。
而是這個專案，已經大到超出了一個處長能夠單獨決斷的範疇。
這需要集體決議，需要每一個人都承擔起自己的那份責任。
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足，但依舊驅不散窗外盛夏的燥熱。
劉清明示意兩人坐下。
他沒有直接談專案，而是看向梁文江，平靜地說了一個訊息。
“老梁，部裡的人事司找我談話了。”
梁文江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他看著劉清明，又看了看旁邊的杜康，不明白處長為甚麼會當著杜處的面說這個。
劉清明繼續說道：“我和杜處交換過意見，處裡決定，推薦你，作為另一個副處長的人選。”
轟！
梁文江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副處長？
推薦我？
他驟然聽到這個訊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康見他那副模樣，笑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麼，不相信？”
“還是高興得傻了？”
梁文江這才如夢初醒。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繃得筆直，先是朝著劉清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劉處！”
然後，他又轉向杜康，再次鞠躬。
“謝謝杜處！”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每一個都發自肺腑。
劉清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我們只是推薦，部裡怎麼定，現在還沒有結果。”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聲張。”
梁文江重新坐下，心潮起伏，腰桿挺得筆直。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謝謝兩位處長的厚愛和栽培！”
杜康笑了笑。
“老梁，你這些日子做的事情，我們都看在眼裡。你的能力和態度，配得上這個位置。”
“如果要從咱們處內部提拔，我看好你。”
杜康的話，無疑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劉清明也跟著說：“好好工作，其他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梁文江用力點頭。
“我一定好好表現，絕對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劉清明和杜康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一個團隊，需要有向上的通道。
有能力、肯幹事的人，就應該得到提拔。
只有這樣，整個團隊才會有活力，有幹勁。
氣氛緩和下來，劉清明將桌上的兩份材料推了過去。
“叫你們來，是想請你們看看清江省的這份材料。”
他把原件和補充材料分開。
杜康已經看過原件，便順手拿起了那份厚厚的補充材料。
梁文江則拿起了原件，神情立刻專注起來。
劉清明沒有催促，自己則拿起另一份檔案，繼續批閱。
一時間，小小的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杜康和梁文江兩人都看得極為仔細，看完各自手裡的材料後，又自然地相互交換。
杜康拿著補充材料，又時不時地對照一下原件中的資料，在心裡默默分析著可行性。
如此這般，足足過了二十分鐘。
梁文江率先放下了手中的材料，他抬起頭，看向兩位領導。
“劉處，杜處，我看完了。”
幾乎是同時，杜康也合上了材料。
“我也沒問題了。”
劉清明在一份檔案上寫下最後的批語，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才抬起頭。
“說說吧。”
杜康的視線轉向梁文江，做了一個“你先請”的手勢。
梁文江立刻明白，這既是領導的謙讓，也是一個考驗。
一個對他剛剛被提名為副處長人選的，小小的考驗。
他清了清嗓子，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
“深受震撼，大感意外。”
他先用了八個字來概括自己的感受。
“這是我到咱們處之後，看到的最有力量的一份材料。”
“有力量？”
這個形容詞，讓劉清明和杜康都來了興致。
他們想聽聽，梁文江會怎麼闡述這個“力量”。
梁文江感受到了領導的關注，信心更足了。
“咱們發改委還沒有機構合併的時候，我在計委工作，當時清江省就申報過島內工業園這個專案。”
“那個專案，當時是我初審的。”
“後來機構合併，他們又上報了擴大化的高新產業園，不過那時候，我已經不管華中片區了。”
“再接著，就是震驚全國的光刻機專案。”
“現在回頭看，他們走的每一步，都有條不紊，有計劃，有目的地在打造一個完整的產業叢集。直到今天，他們丟擲了這個‘矽谷計劃’。”
梁文江拿起桌上的材料，輕輕揮了揮。
“全國這麼多省市，沒有一個地區，像清江省這樣，目標明確，步步為營。”
“所以我說，他們有力量。”
“這個力量，是政策的執行力度，更是超前的戰略想象力！”
“劉處，杜處，我覺得，我們發改委，就應該大力扶持這樣的地區！”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
“他們的成功，將是華夏的成功！是我們追趕國際先進技術，邁入新科技時代的一條切切實實的道路！”
“我看了這份材料，以及隨後的補充材料，他們全省上下，從省委省政府到雲州市，思想高度統一，決心非常堅定。這是最為可貴的！”
“因為我們見過太多專案，立意很好，前景也不錯，可就是因為地方上的政治鬥爭，內耗嚴重，最後被單純地犧牲掉了。這不光是浪費國家資源，也寒了下面幹實事的同志們的心。”
“所以，我認為，來自清江省委省政府的這份高度統一的決議，才是這份材料背後，最大的倚仗！”
梁文江一口氣說完，最後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我認為，可以馬上上會討論。儘快透過後，提交給國信組！”
他的話說完了。
辦公室裡一片安靜。
杜康帶頭鼓起了掌。
“老梁，說得好。”
他看向劉清明。
“我和劉處之前稽核他們第一次提交的材料時，我就說過我的意見。現在看到了這份詳盡的補充材料，我更加認為，這是一個需要我們認真對待的好專案。”
“我的建議是，作為今年的重點戰略型專案，上報給司裡。”
劉清明點了點頭。
“我同意。”
“既然你們兩位也是這個意見，那就儘快上會。透過之後，立刻報給司裡。”
梁文江精神一振。
“同意！特事特辦！我馬上去叫人，今天下午，臨時加開一個處務會！”
劉清明站起身。
“就這麼辦吧。五分鐘後，會議室集合。”
產業司司長陸長河，收到機械處提交的過審材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通常來講，下面處裡過了初審的專案，司裡這邊的透過率是很高的。
除非被發現有重大的程式性或實質性缺陷。
不過，發改委成立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過這種讓司裡打回重審的難堪情況。
機械處自從交到劉清明手上之後，工作效率有了肉眼可見的長足進步。
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陸長河心裡清楚，劉清明一週頂多就回來個兩三次，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鐵道部那邊忙活高鐵談判的事。
可機械處的工作，非但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反而比以前更加高效，成果更加顯著。
這讓陸長河一度很是奇怪。
他後來側面瞭解了一下，才發現了其中的奧秘。
劉清明充分放權，讓資歷最老、業務最熟的副處長杜康全面主持日常工作，同時又大膽提拔像梁文江這樣的中生代業務骨幹。
人還是那些人，但整個處的精神面貌和工作幹勁，完全不一樣了。
陸長河心裡，對劉清明這個年輕人，不能不感到佩服。
比起前任處長高峰那種甚麼都想抓在手裡，甚麼權力都不想放手，最後把自己累個半死。
下面人還怨聲載道的做法，劉清明的“無為而治”，反而顯得更加高明。
不僅高明，而且工作成果更優。
陸長河發現，近期機械處報上來的專案，基本上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優質專案。
司裡組織複審的時候，都很難挑出甚麼實質性的毛病。
每一個專案，都是實打實的質量過硬。
這其實有些不尋常。
要知道，發改委這種手握專案審批大權的單位，地方上前來公關的力度之大，是外人難以想象的。
專案本身要是有問題，那就更需要大力公關，想方設法包裝一下，甚至虛報造假，都不是甚麼新鮮事。
高峰當初下臺，有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
可你要說當真鐵面無私，六親不認，又幾乎是做不到的。
誰還沒個家鄉？誰還沒幾個人情往來？
劉清明這麼幹，倒好。
他本人常駐鐵道部，人家想找他公關都找不到門路。
這就從根源上，避免了一大堆扯不清的人情關係。
專案的質量，自然而然就這樣上去了。
陸長河簡單翻看了一下機械處這次報上來的幾個專案。
稽核流程依然是那麼的中規中矩，一絲不苟。
在稽核意見那一欄裡，把同意或否決的理由闡述得十分詳盡，每一個參與投票的人，都會白紙黑字地寫清楚自己的立場和依據。
陸長河只需要看他們的理由，就能大致判斷出這個專案的好壞。
因為白紙黑字寫在上面，將來萬一出了問題，是可以直接追責到人的。
誰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馬虎大意。
陸長河的視線，很快被其中一份材料吸引了。
那份材料，實在是太厚重了。
他伸手將其抽了出來。
申報地區：清江省，雲州市。
他把材料放到桌面上，好傢伙，厚厚的一大摞，怕是得有上百頁。
而封皮上的專案題目，更是觸目驚心。
《關於在雲州市建立國家級高科技產業研發創業基地的可行性報告》。
下面還有一行副標題。
《華夏矽谷計劃》！
陸長河看著封皮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心裡嘀咕了一句。
清江省的這個胃口，還真不是一般地大啊。
他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審慎，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這一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等到他將整份材料，連同後面的補充報告全部看完，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陸長河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能平靜。
他發現，清江省，並不是在異想天開，更不是想搞個大新聞來聳人聽聞。
他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
而且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異常平穩，異常紮實。
這份材料，與其說是來申請專案，不如說是來向中央備個案，告訴中央，他們正在幹一件甚麼樣的大事。
陸長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發改委對於計算機及相關高科技產業的扶持，一直以來的思路，都更傾向於高校雲集、科研院所林立、資本雄厚的京滬地區。
清江省在這些硬性指標上，是有著明顯差距的。
這個問題，不小。
甚至可以說，這不是他一個產業司司長，甚至是發改委這個部委，能夠獨立解決的問題。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盤子，太大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然後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
電話接通了部委辦公廳。
“喂，我陸長河。”
“幫我問一下，郭主任現在有時間嗎？我有重要工作需要當面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