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劉清明看著房間裡那個背影，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行政夾克，身形挺拔，正負手站在窗前。
“領導。”劉清明輕輕叫了一聲。
對方轉過身來。
那是一名外表儒雅的中年男子，約莫五十五歲左右，沒有戴眼鏡，面容清癯，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劉清明，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
片刻之後，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主動上前一步，伸出手。
“我是唐擇濤。”
劉清明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唐擇濤！
國信組副組長，信產部部長。
這個名字，在資訊產業領域，就是一座無法繞開的高山。
他趕緊上前，雙手握住對方伸出的手，微微躬身。
“唐部長，您好。”
兩人鬆開手。
唐擇濤的臉上帶著一絲詫異。
“你認得我？”
劉清明老實回答：“您是國信組副組長、信產部部長，我在內部資料上學習過，聽過您的大名。”
唐擇濤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坐。”
兩人各自在沙發上坐下。
“一直想見見你，”唐擇濤開口，語速不快，“知道今天你來國院開會，剛好我也來國信組有個會，就想著見你一面。沒有耽誤你的工作吧？”
劉清明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您太客氣了。我也是來旁聽學習的。”
唐擇濤說：“你很謙虛，這是可貴的品質。”
劉清明心中一凜，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客套。
“我只是知道，不懂裝懂，外行領導內行，尤其是在技術領域，會帶來很嚴重的後果。”
唐擇濤讚許地點了點頭。
“對，特別是技術部門。你在發改委工作，應該知道滬市去年上報的那個晶片成果吧。”
劉清明心頭一跳。
這事當初鬧得很大，是國內晶片產業的一大丑聞。
“我知道，滬市已經撤銷了這個專案，並且處理了相關責任人。”
唐擇濤的表情嚴肅了幾分。
“因為這當中存在嚴重的虛假行為，這就是你說的‘非常嚴重的後果’。浪費了國家大量的資金和資源，更重要的是，挫傷了整個行業的信心。”
劉清明正襟危坐。
“我們會以此為鑑，在今後的工作中，更好地把關，爭取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唐擇濤擺了擺手，話題一轉。
“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清江省最近動作頻仍，和你有關吧。”
來了。
這才是正題。
劉清明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
“主要是省裡領導高瞻遠矚，下了決心。我個人並沒有做甚麼。”
唐擇濤笑了笑。
“如果不是發改委那場舉報風波，恐怕沒有人知道，你在德國，竟然做了那麼多事情。”
“當初清江省上報的材料裡，對這次談判的過程只是簡單地描述了一下。我們還以為，一切都很輕鬆。”
劉清明說：“事實上，過程也確實沒有想象中那麼曲折。”
唐擇濤再次擺了擺手。
“在外人看來，或許並沒有甚麼。但是我知道，這背後，你用了多少心血。”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肯定。
劉清明說：“您過譽了。”
“我們部裡，針對你這次在德國的操作，專門出具了一份內部研究報告。”唐擇濤看著他，緩緩吐出幾個字，“報告的結論是，‘神奇的操作’。”
劉清明徹底愣住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當初為了完成任務而採取的一些非常規手段，竟然會被信產部如此重視，甚至專門立項做了研究。
這已經超出了他一個小小處長的認知範圍。
他有些侷促地說：“其實，大部分具體工作，都是當地的諮詢公司完成的。”
唐擇濤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可決定是你做的，你承認嗎？”
這個問題，無法迴避。
劉清明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我們提出構想，他們負責實現。我們付出報酬，他們完成工作。”
唐擇濤滿意地點頭。
“這不就得了。是你的成績，你否認也沒有用。”
劉清明說道：“我們操作的步驟，其實也談不上多高明，和國際上的商業慣例是一樣的。那就是充份地利用西方世界自己制定的規則，在WTO的框架下，用他們的方法，和他們進行談判。”
唐擇濤感嘆道：“國內現在有這種思維的人不少，但真正敢這麼做的體制內幹部，不多。”
劉清明坦誠地說：“是的，因為有很大的風險。如果這個專案最後沒有談下來，我就要對那筆鉅額的諮詢費負責。”
唐擇濤的表情緩和下來。
“現在，專案已經落地了。我們信產部也派了人去清江，參加了簽約和開工儀式。”
“他們回來告訴我，現在的清江省，特別是雲州市，聚集了一大批資訊產業的國際性大企業，還有不少國際投資商。清江省政府想要以此為契機，舉辦一個高科技論壇，讓這些企業家和投資商相互交流，這是一個很好的平臺。”
劉清明介面道：“論壇已經開始籌備了。其實省裡和市裡的主要想法，是想讓這些人多留幾天，看看能不能在當地擦出甚麼新的商業火花。”
唐擇濤笑了。
“網際網路的新浪潮已經到來，我們國家正在奮起直追。不管是硬體還是軟體，目前大部分核心技術和市場，都被國外企業壟斷。”
“想要突圍，就要像我們的傳統制造企業一樣，引進來，走出去。”
“清江省，現在正雄心勃勃地想要打造一張屬於自己的高科技名片。這次光刻機專案落地，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擴大影響。”
唐擇濤停頓了一下，看著劉清明。
“你怎麼看？”
劉清明知道，這是部長在考校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認真地回答。
“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們完全可以藉此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透過這個論壇，正式邀請這些國際頂尖的企業家到清江投資，形成產業叢集效應。”
“為了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信產部或許可以給予清江省更多的政策支援，支援他們的計劃。”
“華夏需要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科技孵化基地。現在清江省願意挑這個頭，國家就應該鼓勵。這可能是我們追趕世界潮流最好的一次機會。”
唐擇濤聽完，笑了起來。
“你啊，真是一點機會都不浪費。為自己的家鄉說話，不丟人。”
“清江省願意出這個頭，又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全力支援，我們信產部，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唐擇濤靠在沙發上，繼續說。
“當初，國家層面屬意的，是把這個高科技產業基地放在經濟更發達的滬市。清江省橫空殺出來，我們也很驚訝。”
“不過，現在看來，不管放到哪裡，只要能夠真正起到作用，我們都會全力支援。”
“這次的光刻機專案之爭，最終滬市也展現出了大格局。他們與清江省達成了合作協議，滬市搞研發中心，清江建制造工廠，這就是一種很好的區域合作模式，也是值得我們探討和推廣的。”
劉清明補充道：“對。單獨一個省市地區，面對海量的資金投入，都會有顧忌。如果能實現強強聯合，利用沿海發達地區的科研優勢，與我們這種生產要素成本低廉的內地省份合作，就能達到雙贏的局面。”
唐擇濤的指節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所以，他們最終的計劃，是想在清江打造一個計算機方面的全產業鏈，對嗎？”
劉清明心中佩服不已。
這位部長的眼光，果然毒辣。
“瞞不過您的眼睛。清江省確實會向這個方向努力。一切，就看這次論壇的效果了。”
唐擇濤身體微微前傾。
“詳細給我說說你們的計劃，看看我們部裡，能怎麼支援。”
……
清江省，雲州市。
長江北岸，新落成的喜來登江北旗艦店門口，車水馬龍。
一條巨大的紅色條幅高高掛起——《雲州第一屆國際高科技論壇》。
酒店內，臨時改造出來的巨大階梯會議廳裡，坐無虛席。
金髮碧眼的歐洲人，西裝革履的日本人，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華人精英，將這裡擠得滿滿當當。
雲州市委書記黃文儒，親自到場。
他的出現，讓這個原本只是商業性質的論壇，規格一下子就提了上去。
按照流程，他有半個小時的開幕講話。
然而，黃文儒走上臺，只對著麥克風簡單說了一句。
“各位企業家，各位專家，歡迎來到雲州。”
“這是技術的交流會，思想的碰撞會，不應該摻雜過多的政治因素。”
“所以，長篇大論的講話我就不說了。今天，我只是來為各位服務的。大家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找我，找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員。”
他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出格的表態，頓時贏得了臺下一片善意的笑聲和熱烈的掌聲。
黃文儒說完，便走下臺，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論壇正式開始。
第一個走上演講臺的，是積架公司的技術長，王堅。
他演講的題目，是《浸潤式光刻技術的發展與未來》。
這是一篇純粹到不能再純粹的技術文章。
黃文儒儘管事前已經讓秘書找來資料，惡補了好幾天，依然被那一連串聞所未聞的專業名詞搞得頭暈腦脹。
但他還是堅持著，身體坐得筆直，認真地聽著。
王堅的演講，邏輯清晰，深入淺出，不時引來臺下專業人士的點頭和掌聲，也為整個論壇專業、嚴謹的氛圍，定下了基調。
接下來，來自各個國際頂尖科技企業的技術骨幹，一一上臺。
他們就最新的計算機相關科技，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每一次演講，都像是在宣告一次技術上的革新。
無論是德國蔡司公司展示的新型光學鏡頭技術引數。
還是荷蘭阿斯麥公司介紹的先進製造工藝流程。
無論是島內鴻飛精工演示的新型流水線機器人。
還是韓國三星釋出的第七代液晶顯示技術。
都給了在場的所有人，以極大的震撼。
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術交流會。
更是一場頂尖實力的集中展示。
而展示的物件，自然就是臺下，那些不動聲色，卻又聚精會神，圍坐在黃文儒周圍的資本大佬們。
這些人，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