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銳利得幾乎能穿透人心的視線，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直直地紮了過來。
劉清明的心跳得快了一點點。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沒有迴避，也沒有迎合，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
會場裡的人都在陸續離場，走廊裡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可是在劉清明的感覺裡，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本家部長，在這片空間裡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項辰光站在部長身邊，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氛，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他在最後關頭，向部長提起了自己。
他想幹甚麼？
推薦？還是試探？
劉清明的大腦飛速運轉，卻想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那位劉部長只是看了他幾秒鐘，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收回了視線，轉過身，對項辰光說了句甚麼。
項辰光連連點頭。
接著，部長便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個手勢是給劉清明的。
可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卻實實在在地壓在了劉清明的心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劉清明才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不覺間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小同志，你怎麼了？”
譚新政教授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有些關切地問。
“沒甚麼。”劉清明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我太年輕了，開會開得久一點就有些不適應。”
這個解釋很合理，譚新政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那好，我先走了，以後多聯絡。”
“好的，譚教授慢走。”
送走了譚新政，劉清明沒有立刻離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慢慢地收拾著東西，腦子裡卻在瘋狂地覆盤剛才的那一幕。
這位新部長的強勢和霸道，他是早有耳聞的。
今天親眼一見，才發現傳聞甚至還弱化了幾分。
這種人，是絕對的掌控者。
他習慣於將一切都牢牢抓在自己手裡，他的世界裡，只有服從和執行。
被這樣的人盯上，絕不是甚麼好事。
尤其是，自己還身兼著“動聯辦”的職務。
這個高速列車引進專案，是部長上任後親自抓的頭號工程，裡面的水深不見底。
劉清明心裡警鈴大作。
他可不想和這位搞到一起。
以後萬一真的出了甚麼事，自己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看來，和項辰光打交道，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特別是在經濟問題上，一分一毫都不能馬虎。
所有支出，必須有正式檔案。
所有報銷，必須有合規發票。
絕不能留下任何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
他把檔案和筆記本裝進公文包，站起身，走出了空無一人的會議室。
走在國院辦公廳安靜的走廊裡，他的心情才慢慢平復。
直到坐進自己的車裡，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稍微減輕了一些。
他發動汽車，駛過長安街。
半個鐘頭後，車子停在發改委的大院停車場。
當看到那棟熟悉的灰色辦公樓時，劉清明才算是真正鬆了一口氣。
還是這裡自在。
他停好車，拎著公文包走進大樓，和沿途遇到的同事點頭致意。
回到機械處自己的辦公室，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整個人靠進椅子裡。
行政處的小姐姐探頭進來，笑吟吟地說：“劉處，高處那間辦公室已經收拾乾淨了，您看甚麼時候搬過去？”
劉清明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
“不急，我在這裡挺好的。”
“可是您現在是咱們處的一把手，總在外面這個小隔間辦公，不太方便啊。”小姐姐還在暗示。
“沒甚麼不方便的。”劉清明擺擺手，“就這麼定了，先不搬。”
他不想授人以柄。
處長的任命檔案一天沒正式下來，自己就一天不能坐進那間辦公室。
萬一這事最後黃了，來了個新的處長，自己豈不是成了整個發改委的笑話。
這種低階錯誤，他絕不會犯。
小姐姐見他態度堅決，只好吐了吐舌頭，乖乖地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又被輕輕敲響。
陳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資料夾。
“處長。”
他把資料夾放在劉清明桌上。
“鄺智勳那邊，有新情況了。”
“他去紀檢組交代問題了。”陳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快意，“不過，有些避重就輕。”
“哦？”劉清明翻開資料夾。
“他只承認收了一些菸酒茶之類的禮品，對於現金和購物卡，一概不認。”
劉清明合上資料夾，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
“嗯，剩下的事情，讓紀委的同志去查，我們不用再管他了。”
對付這種人，根本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
只要把他送到了那個位置上，自然有的是辦法讓他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好的。”陳默點頭。
“從今天開始，你先跟著梁文江科長工作。”劉清明看著他，“協助他完成專案的稽核，然後直接向我彙報。”
陳默的身體瞬間繃緊，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這是信任！這是重用！
鄺智勳只讓他幹打雜的活。
現在，劉處長直接讓他參與核心的專案稽核工作！
“是！處長！我保證完成任務！”陳默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好幹。”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默像是打了雞血，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還體貼地幫他把門輕輕帶上。
劉清明看著他充滿幹勁的背影，很滿意。
一個團隊，光有梁文江這樣的技術骨幹還不夠。
也需要陳默這樣執行力強，懂得感恩的年輕人。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劉清明開始處理桌上堆積的檔案。
以前高峰在的時候，三個副手各管一攤，他只需要在最後把關。
現在，劉清明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每天都要親自處理下面交上來的所有專案。
這些專案都是經過了層層篩選和初步稽核的。
只要他寫下“同意”兩個字，就能上處裡的初審會。
一般來講，機械處過審的專案，司裡如果沒有過硬的理由，是不會否決的。
而產業司的意見，基本上就代表了整個發改委的意見。
司裡過了會，在部委層面被否決的事情，幾乎從未發生過。
也就是說，他筆下的這兩個字，分量千鈞。
以前，劉清明只負責華北和東北兩個片區。
現在，華南片區也劃歸到了他的名下。
工作量陡然加大了，人手卻變少了。
他將手下的人重新整合，以科長梁文江為核心，帶著處裡幾個年輕人，負責這三個大區的專案稽核。
他有意放手，就是希望儘快鍛煉出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團隊。
稽核的過程，也是一個學習和了解的過程。
梁文江是正宗的理工科高材生，專業性比自己這個半路出家的要強得多。
所以，在技術層面，劉清明更願意相信他的判斷。
他拿起一份來自華南某省的“特種裝備製造基地”專案申請報告。
翻到最後，梁文江的稽核意見寫得非常詳盡，從技術可行性、市場前景、產業鏈配套等多個角度進行了分析，結論是“建議批准”。
劉清明仔細看了看報告內容和梁文江的分析，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在稽核意見表的“處長意見”一欄，鄭重地寫下了“同意”兩個字，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筆，他卻感到了一陣沉甸甸的壓力。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背後可能就是一個省未來幾年的工業發展前景，是數以百億計的投資，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
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這個時候，前世的經驗幾乎幫不上任何忙。
他看著專案報告上那些陌生的公司名稱和專案規劃，怎麼也想不起它們在未來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專業，相信流程。
從這些專業的稽核意見中，找一找有沒有明顯出格或者不合邏輯的地方。
否則，他這個一把手，也需要用權威來維持。
不能事事都自己下場，也不能對下屬的意見照單全收。
這個平衡，很難把握。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高度專注的審閱中悄然流逝。
處理完所有積壓的專案審批，劉清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走到窗邊。
不知不覺，幾個小時就過去了。
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完善那份關於東北老工業基地的調研報告。
與之前提交給鐵道部的那份相比，給發改委的這份，內容必須更加詳實，舉證必須更加完整，資料必須更加多樣化，樣本也必須更加多元。
他回到電腦前，開啟了那個已經修改了十幾遍的文件。
報告裡，他以奉都機床廠、一汽集團和第一重型機械集團這三個典型的國企為樣本，對整個東北地區製造業的現狀和困境，進行了深入的剖析。
核心，直指國企改革這個老大難的命題。
劉清明和丁奇的研究方向不同。
丁奇要研究的是“振興東北”這個宏大的政治經濟課題，這也是當前國院工業領域的頭等大事。
但劉清明有著前世的經歷，他知道這條路走得有多艱難。
一直到二十年後，東北的經濟也沒有出現根本性的好轉。
國家為此投入的海量資金，最終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他不好判斷。
但就他自己熟悉的工業製造領域而言，他有太多的話想說。
這其中，甚至還牽扯到了複雜的地緣政治。
2003年三月，星條旗國悍然對伊拉克用兵，只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徹底摧毀了這個號稱世界第四軍事強國的薩達姆政權。
這場戰爭，表面上是全球反恐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真正的目的，是透過控制中東這個全球最大的產油區，來維繫其美元霸權。
但實際上，星條旗國也因此陷入了長達十多年的治安戰泥潭，並因此逐漸暴露出了自己的軟肋。
當然，這是後話了。
就當前而言，美國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被他們標註為“邪惡軸心”的國家身上。
再加上新一輪經濟危機帶來的全球資本外逃年，華夏奇蹟般地取代了美國，成為了全球吸引外資最多的國家。
光是今年一年，就有近三萬家外資企業湧入華夏。
這股外商投資熱，也極大地推動了華夏內部的經濟轉型。
從改革開放初期的勞動密集型，開始向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轉向。
劉清明希望，東北的製造業，能夠乘上這股東風。
在國院“振興東北”的大背景之下，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完成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
就算最後依然沒有成功，他也算是為了那片黑土地，努力過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思緒如同泉湧。
在報告的最後部分，關於第一重型機械集團的調查報告裡，他停了下來。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不經意的筆觸，在一段關於技術人才流失的分析文字後面，加上了一句話。
“據瞭解，一重集團部分外流技術人員中，不乏一些具備國際視野與先進管理經驗的頂尖工程師，對此，機械總公司的汪副總經理其提出的‘模組化生產’與‘柔性製造’理念，或可為一重未來改革提供新的思路……”
在報告的最後，劉清明不著痕跡地點了一下汪應權的名字，將他自己關於對一重的設想寫了進去。
至於上面的領導會怎麼想，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