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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第614章 前世為青梅衝入火場,重生後我不救了

2025-12-19 作者:碼到死

七月的東北,是一年當中最好的時候。

陽光普照,卻不像南方那麼炎熱。

劉清明起得很早,沒有叫醒還在熟睡的丁奇,自己一個人換上運動服出了門。

奉都,這座老牌工業城市,在2003年的清晨裡,依舊散發著厚重的歷史感。

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幾十年前的風格,紅磚牆,水泥樓,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他沿著街道慢跑,呼吸著清冽的空氣。

跑完步,劉清明拐進了一個熱鬧的早市。

各種東北早點攤子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找了個攤位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

這邊的物價很便宜,一大碗豆腐腦才五毛錢,油條2毛一根。

從這簡單的價格裡,就能窺見當地居民的收入水平普遍不高。

吃完飯,劉清明看了看手錶,時間還早。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清璇的電話。

昨天一下火車,他就給妻子報了平安。

現在這個電話,不是例行公事的報崗,而是單純的想念。

新婚燕爾,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種感覺一如初戀般美好,他很珍惜。

再過幾年,或許這種通話就會變成一種形式,一種習慣。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相公。”蘇清璇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還沒醒啊,小懶豬,我一不在你就睡懶覺是吧?”

“沒有,宿舍裡呢,喬麥會叫我的,正打算做做瑜伽。”蘇清璇在電話那頭輕笑,“你那邊怎麼樣?”

在自己出差後,妻子回到了學校宿舍住。

一來學習環境好,二來一個人在家,容易感到孤獨。

“娘子,相公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生活。”

蘇清璇乖巧地應下。

劉清明便跟她講起了昨天到奉都的見聞,從火車站的陸廳長,到晚上跟丁奇的談話,再到今天早上的早市。

蘇清璇聽得津津有味。

她從沒來過東北,對於這片黑土地上的風土人情,以一個新聞從業者的敏銳視角,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劉清明收起手機,心裡不禁有些想念那個可以隨時視訊通話、發微信、發表情包的智慧手機時代了。

關鍵是,還省錢。

可惜,現在還是2G時代,想要實現那種便捷,至少還得等上十年。

回到招待所的房間,丁奇已經醒了。

他看到劉清明一身運動服,額上還帶著薄汗,便問:“你這是晨練去了?”

劉清明點點頭:“習慣了,每天要跑上幾公里,不然一天都不得勁。”

丁奇活動了一下肩膀:“以前讀書的時候,我也有這個習慣。後來進了部委,忙起來就顧不上了,只堅持了不到一個月就慢慢斷了。”

劉清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這事最好還是撿起來,咱們的身體很重要,不管是對組織還是對家庭。”

丁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提醒我了,是要注意身體了。”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些比自己年長的領導,菸酒不忌、身體發福的樣子,不禁感受到了一絲危機。

沒有人希望自己變成那樣,無論男女。

今天兩人各有任務。

劉清明和陸榮炳約好了,省工業廳會派車送他去奉機集團。

丁奇則準備下到奉都下面的區縣去調研,他的調研課題更加寬泛。

兩人就此分別。

按照劉清明事先宣告的“三不”原則,陸榮炳沒有親自陪同,只是派了工業廳辦公室的趙主任跟著。

車子駛向奉都的老工業區。

奉機集團由好幾個大型機床企業合併而來,是寧遠省乃至全國的明星企業。

遠遠的,就能看到廠區大門上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

“熱烈祝賀集團出海成功併購德國西斯機床”。

劉清明坐在車裡看著這條橫幅,心裡暗自慶幸。

如果不是自己堅持,現在掛在那裡的,恐怕就是“熱烈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檢查指導工作”之類的標語了。

趙主任用自己的工作證,讓門衛放行。

車子進了廠區,他側頭問:“劉處,咱們直接去他們會議室吧?我來聯絡他們的領導。”

劉清明搖了搖頭:“不用搞得那麼大張旗鼓。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奉機在併購案之後的發展設想。你跟他們說,只需要找幾個相關的工作人員過來就行。”

趙主任立刻心領神會:“明白。”

車子直接開到了奉機總部的辦公大樓前。

兩人下車,趙主任熟門熟路地帶著劉清明往裡走。

一路上,不少人跟趙主任打招呼,看得出他沒少來這裡。

剛到五樓,一個穿著西裝的副總就快步迎了出來。

“趙主任!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啊!”

趙主任矜持地笑了笑,側過身介紹道:“萬總,你來得正好。這位是國家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的劉清明劉處長,來你們集團做調研。我受陸廳指派,為劉處引個路。”

萬總吃了一驚。

他當然看到了劉清明,但對方實在太年輕了,他下意識以為是趙主任的秘書或者隨行人員。

沒想到,這位年輕人才是真正的主角。

萬總趕緊上前,熱情地伸出雙手:“難怪,我說怎麼一身貴氣呢!劉處,你好你好!”

劉清明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萬總客氣了,打擾你們工作,是我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部委的領導下來,我們有失遠迎,太失禮了。”萬總客套著。

劉清明擺擺手,開門見山:“我不是甚麼領導,就是個普通幹部,下來是工作的。萬總,可以幫我嗎?”

萬總不敢直接接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趙主任。

趙主任淡淡地說:“看我幹甚麼,這是陸廳親自交待的工作,你們奉機自己決定。”

萬總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轉向劉清明:“有甚麼工作需要我們配合的,劉處儘管吩咐!”

劉清明便把自己的要求簡單說了一遍。

萬總這才徹底明白,這位年輕的劉處長,是真的來幹工作的,不是來打秋風、搞視察的。

他連忙把劉清明和趙主任請進會議室,同時趕緊去向集團主要領導彙報。

寬敞的會議室裡,劉清明只等了片刻,門就被推開了。

一行人匆匆走了進來。

除了剛才見過的萬總,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氣度不凡。

他就是奉機集團的總經理,寧遠恆。

也是這次海外併購案的主要促成者。

劉清明在部委的報告上看到過他的名字,印象很深刻。

萬總快步上前介紹:“寧總,這位就是發改委的劉處長。”

寧遠恆大步走到劉清明面前,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絲驚喜:“劉處,我們在德國見過一面。”

劉清明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對。當時寧總正和德方的人聊天,沒有注意到我。”

寧遠恆用力握了握,顯得很激動:“慚愧,慚愧!我後來還向陸廳打聽過你,結果聽說你去了斯圖加特。我還想著,等回國了一定要去一趟部委,當面表示感謝,沒想到,你親自下來了!”

劉清明笑了笑:“這就是緣分啊,說明我和咱們奉機有緣。”

“對!有緣!”寧遠恆哈哈大笑。

他這熱情推崇的態度,讓跟在後面的萬總、趙主任以及其他奉機高管都十分驚訝。

寧總是甚麼人?奉機的一把手,行政級別和陸榮炳廳長相當,在省裡都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怎麼會對一個如此年輕的處長這麼客氣?甚至可以說是推崇備至。

寧遠恆看出了眾人的不解,轉身對他們解釋道:“我跟你們說,劉處可是咱們這次併購案能成功的關鍵人物!他給我們推薦的那位德方中間人,你們知道幫我們省了多少錢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

“足足一千多萬歐!”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千多萬歐元!

在2003年,這可是一筆天文數字!

眾人看向劉清明的眼神瞬間變了,從剛才的審視和好奇,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敬佩和感激。

“啪啪啪……”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劉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我其實沒做甚麼,主要還是你們自己的工作做得紮實,準備充分。”

寧遠恆見他如此謙虛,不居功,對他的好感更增添了幾分。

他為劉清明介紹了一下在場的其他人,有集團的管理幹部,有技術骨幹,也有銷售方面的人才。

介紹完畢,寧遠恆鄭重保證:“劉處,你今天想知道甚麼,想了解甚麼,我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個態度,正中劉清明下懷。

他當即表示,希望和大家開一個座談會,就奉機併購西斯公司之後的發展做一個深入的調研。

“奉機這次的海外併購案,在國內是開創性的,非常典型,有很多值得探討和總結的地方。”

寧遠恆爽快地答應了。

眾人分別落座。

寧遠恆親自拉著劉清明在主位坐下,自己則坐在他旁邊。

劉清明也不推辭,直接進入了工作狀態。

他看向寧遠恆,丟擲了第一個問題。

“寧總,目前奉機已經成功併購了西斯公司,那麼西斯公司那邊,現在的情況如何?”

寧遠恆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在收購西斯公司時,與德方達成了協議,全部接手了西斯的員工,並承諾給予他們不低於併購前的薪資待遇。”

劉清明敏銳地問道:“如果是這樣,他們在德國工作的待遇,要遠遠高於我們奉機派駐到西斯公司的幹部待遇。這就造成了一種不平衡,會不會讓員工們心裡不舒服?”

這個問題十分尖銳。

這也是當前國內企業在進行海外收購後,普遍會遇到的一個棘手現象。

寧遠恆坦誠地說:“情況確實如此。這個現象,在奉機集團內部也引起了一些爭論。有同志反映,同樣都是集團的員工,憑甚麼德國員工的待遇要比我們華方員工高出那麼多?讓人心裡很不舒服。”

劉清明點點頭,追問道:“那集團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寧遠恆說:“我們是這麼想的。德國員工拿到的薪資,是符合他們當地經濟發展水平的,我們不能簡單地只是比較薪資的數量,而不去看它背後的社會經濟背景。這個就像當年蘇聯專家來華援助建設,他們拿到的工資待遇,也是遠超我們國內幹部的。”

“我們要看到這次收購帶給奉機的巨大機遇,那就是更廣闊的國際市場,和更先進的技術。”

話說到這裡,劉清明丟擲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

“我記得,在最初的談判中,德方是拒絕向我方轉讓他們的核心機床製造技術的。這個問題,現在解決了嗎?”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寧遠恆身上。

寧遠恆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我們當時在談判的時候,在這個問題上產生了巨大的爭議,甚至一度影響到最終的決策。”

“為了保證收購能夠成功,我們最終決定,暫時先擱置這個問題,先把公司拿到手,再來和德方商量技術轉讓的事。”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

“也就是說,現在還在談?”

寧遠恆點了點頭:“我們希望能付出一些代價,拿到西斯公司的全部核心技術。”

劉清明緊接著問:“德方是不是獅子大開口了?”

寧遠恆苦笑了一下:“是的。他們開價一個億歐元,這已經超過了我們收購西斯公司的總價。”

一個億歐元!

這個數字讓劉清明也吃了一驚。

“那你們的底價呢?”

寧遠恆有些猶豫,看了一眼旁邊的趙主任。

趙主任立刻說道:“寧總,劉處不是外人。他這麼問,說不定能有甚麼新思路幫到你們呢?”

寧遠恆這才下定決心,低聲說:“我們內部的心理價位,是一千萬歐元以內。”

一千萬,對一個億。

雙方的報價相差了整整十倍。

難怪一直談不攏。

劉清明思索了片刻,又問:“我記得陸廳長說過,你們在最初的併購談判過程中,僱傭了德方的諮詢公司。為甚麼在後續的技術轉讓補充談判中,沒有請他們繼續從中斡旋呢?”

寧遠恆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因為……因為對方的開價有點高。”

“多少?”

“一百萬歐元。”

劉清明看著他:“一百萬歐元,如果能幫你們把技術轉讓費談下來,不是也很划算嗎?”

寧遠恆嘆了口氣:“對方沒有承諾一定能幫我們談到一千萬,只是說,會盡量幫助我們達成協議。我們覺得,這個錢花得有點……不保險。”

劉清明明白了,他並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問起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合併後的公司運作,對德國市場乃至歐洲市場的規劃,以及合併後的預期利潤等等。

這些問題,由寧遠恆帶來的人一一作答。

由此,劉清明對於奉機的這次收購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不能說失敗,但也談不上有多成功。

劉清明並不知道前世奉機的發展。

但就從這次收購案來講,恐怕並不樂觀。

特別是最關鍵的高階數控機床技術。

劉清明和卡爾打過很多次交道。

他們收費的確很貴,但開出價,也代表他們有信心做到。

這個一百萬歐,寧遠恆他們肯定是相對一千萬歐的心理價位來說。

但實際上,卡爾是針對一億歐的德方開價。

百分之一的收費貴麼?

這件事,劉清明畢竟只是個外人,不好干預奉機內部的決策。

不是說人家叫一聲領導。

就能真當自己是領導了。

在調研的過程中,劉清明以紀錄為主。

並不會過多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這個態度,讓寧遠恆等人鬆了一口氣。

他們其實更擔心,劉清明是受部裡的派遣。

對這次併購案進行一個調查。

否則,寧遠恆怎麼可能親自出面。

接待他一個副處。

哪怕是發改委的實權副處。

座談會結束,劉清明合上了筆記本。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奉機高管和技術骨幹。

“寧總,各位,今天聽了大家的介紹,我對奉機有了更深的瞭解。紙上得來終覺淺,我想去車間看看,可以嗎?”

這個要求讓寧遠恆微微一愣。

按照常規的接待流程,座談會之後,就該是宴請環節了。

領導們聽聽彙報,看看材料,基本就算完成了調研任務。

親自下車間,還是在這種沒有事先安排的情況下,很少見。

寧遠恆很快反應過來,立刻點頭:“當然可以!沒問題!我這就安排人帶劉處過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瞥向趙主任,希望從這位省廳辦公室主任的臉上看出點甚麼。

趙主任只是端坐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寧遠恆心裡更加沒底了。

他讓萬副總親自陪同,又點了幾個技術負責人跟著,務必滿足劉處長的一切要求。

自己則藉口還有個緊急電話要打,暫時留在了辦公樓。

看著劉清明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寧遠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轉身對身邊的趙主任說:“趙主任,我們借一步說話。”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寧遠恆遞給趙主任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趙主任,你給我交個實底。這位劉處長,突然來我們奉機,為甚麼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趙主任苦笑著擺擺手,沒有接煙:“寧總,不是我不跟你說,是我自己也一頭霧水。”

“這位劉處長是自己要求的,不打招呼,不做接待,不收禮品。陸廳也沒辦法,只能由著他。”

寧遠恆的眉毛擰成一團:“三不原則?這個規矩,可是不多見啊。”

“可不是嘛。”趙主任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劉處在咱們工業廳,也是一樣。沒讓搞任何歡迎儀式,沒住高階酒店,下了火車就開始工作。我們廳裡上上下下,跟你們現在一樣,全都懵著呢。”

寧遠恆吐出一口菸圈,煙霧模糊了他凝重的表情。

“他這麼年輕,就已經是發改委產業司的實權副處,背景肯定不簡單。這次下來,真不是上頭對我們奉機有甚麼意見?”

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海外併購是大事,雖然成功了,但也動用了鉅額的外匯資金,在國內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被上面抓住當典型,那後果不堪設想。

趙主任搖了搖頭:“這個我真不知道。不過,陸廳的意思,是讓我們全力配合劉處長的工作。”

寧遠恆沉默了片刻,掐滅了菸頭。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直接撥給了省工業廳廳長陸榮炳。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老陸,我是寧遠恆。”

“遠恆啊,怎麼樣,見到劉處長了吧?”陸榮炳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見到了,正在車間裡到處呢。”寧遠恆開門見山,“老陸,你得跟我說實話,這位劉處長到底是甚麼來頭?這麼搞突然襲擊,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陸榮炳在那頭笑了:“你老寧也會心裡沒底?我跟你說,你別想多了。”

他接著說道:“這個劉處,是個特別實在的人。我見過他幾次,給我的印象很深。他來我這兒,我準備了點咱們東北的土特產,想讓他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他愣是沒收。請他吃飯,他也推了。說是工作期間,一切從簡。”

“他沒向我要一分錢,沒提任何個人要求,反而是在德國的時候,幫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忙。我感覺,他這次下來,就是單純來做調研的。你們不要有甚麼思想負擔,他想看甚麼,就讓他看甚麼,想知道甚麼,就如實跟他說。”

陸榮炳的這番話,讓寧遠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不怕領導有要求,就怕領導甚麼都不要,還對你笑。

既然陸榮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劉清明至少不是來找茬的。

“我明白了。”寧遠恆應道。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老陸,那你看,關於德國技術轉讓的補充談判,劉處這邊……能不能再幫上點忙?”

陸榮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遠恆,你也是老同志了。這種事,你直接問他本人,比透過我旁敲側擊要好得多。我感覺劉處不是那種喜歡繞彎子的人。”

“好,謝謝你老陸,我心裡有底了。”

掛了電話,寧遠恆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巨大的廠區,思緒萬千。

他立刻拿起內線電話,打給陪同劉清明的萬副總。

“老萬,劉處長那邊,一定要接待好。他想看甚麼資料,想進哪個車間,全部開放,不要有任何保留!”

“明白,寧總!”

有了寧遠恆的指示,劉清明接下來的調研變得異常順利。

他幾乎走遍了奉機集團在國內的主要生產車間。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

巨大的廠房,高聳的行車,地面上是厚厚的油汙。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切削液和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一臺臺綠色的老式機床排列整齊,大多是幾十年前蘇聯援助或者國內仿製的型號。

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這裡生產的,幾乎全都是附加值低的普通機床。車床、銑床、鑽床,技術含量不高,主要依靠規模和廉價勞動力來搶佔市場。

儘管奉機集團在國內的市場佔有率高達34%,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巨無霸。

可它的年利潤,卻低得驚人。

劉清明從資料上看到,奉機集團的年利潤,甚至比不上一家位於南方沿海,規模不到其20%的民營機床企業。

這才是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出海併購的根本原因。

他們渴望拿到德國先進的機床技術,尤其是高階數控機床技術,來改變這種尷尬的局面。

可是,西斯公司在最後關頭拒絕了核心技術的轉讓,讓這筆交易的最大價值,打了巨大的折扣。

不過,德國工廠現成的生產線和經驗豐富的技術工人,再加上西斯公司覆蓋整個歐洲的銷售渠道,依然給奉機帶來了新的轉機。

毫無疑問,此刻的奉機集團,正處在一個雄心勃勃、準備大舉擴大產能、搶佔市場的關鍵時期。

他們對於能不能立刻拿下西斯的核心技術,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孤注一擲的決心。

否則,他們不會對卡爾開出的一百萬歐元諮詢費,都覺得太高。

這其中,或許有討價還價的成分。

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種慣性思維。一種不願意再為看不見摸不著的技術,付出高昂代價的保守心態。

劉清明走到一臺C6140普通車床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在加工一個軸類零件。

他看得出來,老師傅的技術很嫻熟,動作乾脆利落。

“師傅,忙著呢?”劉清明笑著搭話。

老師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的萬副總等人,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幹活。

萬副總連忙上前介紹:“張師傅,這位是國家發改委來的劉處長,下來了解情況的。”

老師傅這才停下手裡的活,用沾滿油汙的袖子擦了擦汗。

“領導好。”

“師傅你別客氣,我就是隨便看看。”劉清明指著機床上的零件問,“咱們現在生產的,主要還是這些普通機床?”

“是啊,幹了一輩子了,都是跟這些鐵疙瘩打交道。”老師傅的話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平靜。

劉清明又問:“集團併購了德國的公司,大家夥兒都知道吧?對以後有甚麼想法沒有?”

“知道,天天聽廣播裡說。”老師傅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們能有啥想法,還不是領導讓幹啥就幹啥。就盼著廠子效益好了,能多發點獎金。”

簡單,樸實,卻又無比真實。

這就是一線工人們最真實的想法。

劉清明點點頭,接著問了一個問題。

“師傅,如果說,現在有一個機會。讓集團拿出更多的錢去搞研發,去買更先進的技術。但代價是,未來一兩年內,大家的工資和獎金可能都不會增長。您願意嗎?”

老師傅愣住了。

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工人,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朝這邊看過來。

萬副總等人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老師傅,等著他的回答。

車間裡只有機器的轟鳴聲在迴響。

老師傅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清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領導,我們都是給國家幹活的。國家讓咱咋幹,咱就咋幹。可是……家裡頭,都有一家老小要養活啊。”

他沒有直接回答願意還是不願意。

但他的話,已經給出了答案。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沉默著。

這種沉默,比任何響亮的回答都更具力量。

劉清明明白了。

這是國企的通病。

長期以來,國企在國家計劃的羽翼下生存,既不需要真正面對殘酷的市場,也缺乏對新技術研發的內在動力。

反正生產出來的東西不愁賣,盈利虧損都有國家兜底。

改革開放之後,一大批這樣的企業倒在了市場經濟的浪潮中。

活下來的,就像奉機集團這樣,雖然適應了市場化,但身上依然帶著濃厚的舊時代烙印。

管理鬆散,制度僵化,缺乏活力。

工人們更關心眼前的收入增長,而不是企業長遠的未來。

不能說他們短視,這是人性使然。

結束了工廠的調研,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劉清明回到辦公大樓,和一直等在那裡的趙主任會合。

寧遠恆和萬副總快步迎了上來。

“劉處,辛苦了!看了一下午,肯定累了吧?”寧遠恆熱情地說,“晚上我安排了一下,咱們一起吃個便飯,也讓我有機會,代表奉機集團,好好感謝一下您。”

劉清明本來想拒絕。

但轉念一想,有些話,在飯桌上談,可能比在會議室裡更合適。

他也想和寧遠恆這個人,好好聊聊。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寧總,我有個要求。”劉清明看著他。

“您說!”

“不要過於奢華,普通的招待餐就行。四菜一湯,簡單點。”

寧遠恆立刻答應下來:“沒問題!就按劉處說的辦!”

他心裡反而更加確定,這位劉處長,是真的來辦事的。

晚宴就設在集團內部食堂的一個包廂裡。

沒有外人,就他們四個,劉清明,趙主任,寧遠恆,萬副總。

桌上果然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一瓶本地產的白酒。

寧遠恆親自給劉清明和趙主任滿上酒。

“劉處,趙主任,在咱們東北,不喝酒,事情談不妥。”寧遠恆端起杯子,“我先敬二位一杯,歡迎你們來奉機指導工作。”

劉清明知道這是東北的規矩,入鄉隨俗,便也端起了杯子。

酒是高度數的純糧白酒,入口辛辣,一線喉。

三杯酒下肚,氣氛熱絡了起來。

寧遠恆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劉清明。

“劉處,今天您看了一天,對我們奉機集團,感覺怎麼樣?”

劉清明夾了一口菜,慢慢咀嚼著,然後才回答:“很不錯。家大業大,底蘊深厚,工人師傅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

這都是場面話。

寧遠恆活了五十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他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

“劉處,咱們今天,能不能說點真話?”

劉清明放下筷子,也看著他:“寧總為甚麼覺得我沒說真話?”

寧遠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和試探。

“因為你對我們,沒有提出任何意見。”

“這不正好代表,我說的是真話嗎?”劉清明反問。

“不。”寧遠恆搖了搖頭,“我接待過的上級領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們來檢查工作,要麼是先誇後敲打,要麼是先敲打後誇獎。只有你,不誇,也不批評。”

他緊緊盯著劉清明。

“這隻有一種解釋。我們奉機集團,有大問題。而且問題大到,你作為一個部委下來的幹部,不好直接說出口。”

劉清明愕然地看著他。

果然,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劉清明笑了笑:“寧總說笑了,我可沒有否定奉機集團的意思。”

“那就是真有大問題了。”寧遠恆步步緊逼。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緊張。

連一旁的趙主任和萬副總,也都停下了筷子,看著兩人。

劉清明沉吟片刻,決定不再兜圈子。

他收起笑容,鄭重地問:“寧總,我只想問你一句話。奉機集團目前的利潤率,有沒有百分之十五?”

寧遠恆的動作一僵。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切向了奉機最脆弱的要害。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

“沒有。大約是百分之八。”

劉清明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

“恐怕沒到吧。百分之五,有沒有?”

寧遠恆的額頭滲出了一絲細汗。

他看了看旁邊的萬副總,又看了看趙主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乾,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不瞞劉處,只有百分之四點七。”

這個數字一出口,包廂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劉清明繼續說:“這還是在國企改革之後,集團甩掉了大量的後勤、醫院、學校這些三產部門和虧損業務之後的結果吧?”

“是。”寧遠恆的聲音有些沙啞。

劉清明嘆了口氣。

“日本機床企業的平均利潤率是百分之三十三,歐洲普遍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國際機械製造協會有過一份研究報告,明確指出,機床企業如果沒有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利潤率,是無法長期生存下去的。”

寧遠恆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這些資料,我們都知道。”

劉清明緊接著丟擲了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西斯公司在被我們併購之前,利潤率是百分之十八。可是,它依然陷入了嚴重的虧損,最終走到了破產的邊緣。”

寧遠恆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劉處……連這個都知道?”

這是西斯公司內部的財務資料,連他們奉機,都是在盡職調查階段才拿到的。

劉清明平靜地回答:“當然。因為卡爾先生,也為我服務。”

一句話,讓寧遠恆徹底沒了脾氣。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劉處,不瞞你說,我們奉機如果不是國企,如果背後沒有國家撐著,早就應該破產倒閉了。”

這句掏心窩子的話,讓趙主任和萬副總都大吃一驚。

劉清明點點頭:“所以,這才是你們不惜一切代價,也想要併購西斯公司的主要原因,對嗎?”

“對!”寧遠恆忽然激動起來,他再次坐直身體,“劉處,我們現在需要西斯的技術!我們迫切需要他們的核心技術來提高我們的產品附加值,提高我們的利潤率!”

“我能想到的辦法,就是透過第三方諮詢公司。”劉清明緩緩說道,“直接跟德國人談,他們會非常傲慢,價碼也會高得離譜。只有透過中間人,摸清他們的底牌,也亮出我們的底線,讓雙方的預期逐漸接近,最終才有可能達成協議。”

寧遠恆的臉上露出了苦澀。

“可是……可是卡爾先生的要價太高了。”

劉清明直接問:“那就給他找幾個競爭者,讓他們自己競價。但是有一個問題,你們要考慮清楚。”

“甚麼問題?”

“不是每一家諮詢公司,都有能力幫你們完成這個目標。而如果他們最終沒能達成目的,你們前期所付出的諮詢費,按照行規,是不會退還的。這就是他們的規則。”

寧遠恆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呆呆地看著桌面,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過了許久,他默默地舉起面前的酒杯,沒有與任何人碰杯,而是自顧自地,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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